她把裱花课教案放进帆布袋里,又从袋子里掏出几封读者来信。这些信是最近从出版社转寄过来的,信封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邮票来自不同的省份——四川、湖南、甘肃、黑龙江。她把信按邮戳日期排好,抽出其中一封,是一个初中女孩写来的,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有几处铅笔灰被蹭花了,大概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女孩说她在学校图书馆看到《女孩,你可以活成自己》,借回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本放在枕头底下。她说她爸爸重男轻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供弟弟上学,她以前觉得反抗是没有用的,看了这本书之后决定继续读书——不是跟爸爸对着干,是偷偷攒钱,攒够了一学期的学费就自己去学校报名。她在信的末尾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谢谢眠枝姐姐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封信让我想起方姐上周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围着灶台和家庭转,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有没有想做的事。后来她在花坊学会做干花相框,把作品寄给女儿,女儿说‘妈原来你也会做这么好看的东西’。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打发时间’,是在‘活着’。”沈眠枝把信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抚过,“这些信让我知道,绘本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画——它在替那些不敢开口的女孩说话。那些女孩把书放在枕头底下、放在书包夹层里、放在学校课桌最深的抽屉里,不是因为想藏着,是因为那本书是她们的底气。”
沈知意看着她把一封封信按邮戳日期排列好,想起她第一次来花坊买康乃馨那天——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手指把超市塑料袋的提手绕了三圈,指节勒得发白。现在她不仅能独立设计跨品类课程,还在用绘本替那些不敢开口的女孩说话。这些信从全国各地寄来,每一封都证明着她的画已经走到了比她自己想象中更远的地方。
几天后,傅绥尔把她途工作室刚整理完的今年第一季度咨询数据打印出来,摊在工作台上给大家看。这份数据比去年同期的统计厚了不少,每一栏都标注了案件类型、咨询者所在地区、处理进度和结果反馈。普法手册的申请单位比去年又扩大了不少,除了各地妇联和社区服务中心,还新增了乡镇文化站、学校图书室和一些企业的人事部门。她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说,上个月收到一个申请,是贵州某个乡镇中学的女教师发来的,说她在网上看到手册的电子版,觉得对班上的女生很有用,想申请一批纸质版放在班级图书角。她在申请表上写了一段话——“这些女孩大多数初中毕业后就要外出打工,她们不知道自己在职场上有什么权利。希望能让她们在离开学校之前,至少知道被欺负了可以告。”
小杨接过话头,说她途工作室的线上咨询后台今年第一季度的私信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不少,其中“我帮朋友问”的比例显著上升。以前咨询者大多是替自己维权,现在越来越多的私信开头是“我同事/我姐/我邻居”——从自救到救人,这个转变她觉得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觉得自己除了卖货什么都不会。现在我能回后台私信、整理案卷、给文章排版、烤饼干、送别人礼物——还能帮陌生人告诉她姐姐你被降薪不是你的错。这些东西以前想都不敢想。”
“你去年这个时候还说,你最大的成就是学会了用快捷键做表格。”傅绥尔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一如既往的热乌龙。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太敢独立回私信,每条回复都要发给傅姐审核。现在能自己判断哪些是常规咨询、哪些需要转介、哪些需要优先处理。”小杨把数据表翻到其中一页,“上个月处理了一个孕期降薪的咨询,咨询者是贵州一个乡镇小学的老师。她说她在网上找到手册的电子版,看到孕期保护那一章,才知道自己被降薪是违法的。她按手册上的指引收集了证据,向当地劳动监察部门投诉,现在已经拿到了被克扣的工资。她给后台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句是——‘我以前觉得法律是有文化的人才能用的东西,现在知道不是。’”
傅绥尔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最近和沈知意讨论过,想把之前放在花坊的免费法律咨询点升级成线上线下联动的固定服务模式——保留每周三下午面对面的咨询,同时在她途的公众号上定期发布常见问题的解答,把普法手册的电子版做成免费的在线阅读版本。花坊的体验课学员里有很多人同样需要法律咨询,可以把体验课的学员反馈卡片和法律咨询的预约卡片放在一起,学员在课上填完反馈之后顺便就能看到咨询信息。小杨自告奋勇说她可以负责线上咨询的排班和常见问题的整理,她最近做后台数据分析时发现有些问题被反复问到,可以整理成一份在线查阅的问答合集。
沈眠枝听完,放下手里正在修剪的花枝,说她最近也在想把读者来信整理成一本小册子——不是正式出版物,就是花坊内部印的,放在工作室展示架上给体验课学员翻。她说很多学员刚来花坊时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翻翻这些信也许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那种“我也被重男轻女”的同病相怜,是那种“她都能走出来,也许我也可以”的参照。傅绥尔说这个想法好,和她打算做的问答合集逻辑一样,都是把个人的经验变成可以被更多人共享的资源。
小满从花坊里拿了几张新印的免费法律咨询排班表,用彩色铅笔在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又画了几个小箭头连接排班表和体验课学员反馈卡片的领取位置。她说以后收银台旁边可以专门设一个“姐妹服务信息区”,把傅绥尔的咨询排班、林薇的培训招生、沈眠枝的体验课卡片、宋姐的团购自提点信息全部放在一起,让来花坊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她说这话时正趴在收银台上画草图,彩色铅笔散了一桌面,她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说这个区要分几栏、每个栏目标题用彩色粉笔写。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林薇从薇光工作室端来一壶新泡的洋甘菊茶,说今年第一期企业定向班顺利结业,就业率超过了去年同期,学员跟踪回访也全部做完了。宋姐把最新版的配送培训手册放在桌角,手册封面已经更新了好几个版本,内容也扩充了好几章,从最初的基础配送流程到现在涵盖安全须知、客户沟通、应急处理、数据分析等好几个模块。蔡姐手里照例拎着蛋挞走进院子,蛋挞还是温热的,打开时黄油味混着蛋奶香在院子里散开。她说配方又调了一次,这次蛋挞液里多加了一点淡奶油,蛋挞皮比之前更酥了。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今年的新苗已经攀到了竹签的一半高度,藤蔓的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小满蹲在花盆前往土里埋了几颗缓释肥,说照这个长势再过一个多月新苗就能攀过墙头,到时候整面墙会同时挂着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花——紫、粉、白、黄,像一条流淌的色带。她说这话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看着院墙上那些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花苗,忽然说了一句:“这是我们一起种的第三年了。”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端着手里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洋甘菊茶,看着院墙上那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藤蔓。去年这个时候,她们刚在这面墙下庆祝完知意花艺工作室的满月;前年这个时候,院墙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竹签撑着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今年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新苗也正在竹签上稳稳地往上爬。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