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一点。她问过我为什么不离开他,我说孩子还小。”何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葱花味——她上周末在表姐家帮忙做饭,表姐说厨房里的砧板和菜刀她可以随便用,不用问。“后来孩子大了,我跟他说我要走。他说妈你走吧,我给你买车票。我说好。他给我买完车票之后在手机上发了一句‘妈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小时候我送他上学,他在校门口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那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觉得等他再长大一点,也许会回头看看我。后来他真的回头了。”
傅绥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材料清单,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她先在清单上逐条标注何秀兰已经有的证据——接警记录有三份、验伤报告有两份——然后告诉她还缺哪些、去哪里调取、申请流程怎么走。接着她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区妇联和几家公益机构联合设立的女性庇护所,专门为遭受家暴的女性提供短期住宿和心理辅导,需要经过社工评估才能入住,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何秀兰接过清单和便签,逐条看了一遍,又逐条问了一遍。她问得很细——验伤报告需要原件还是复印件、庇护所能住多久、从庇护所到花坊坐几路公交、申请保护令需要多久才能批下来。问完之后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风衣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在风衣里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也不太平整,但是很深,东西放进去不容易丢。她又拿起清单,逐条念了一遍傅绥尔刚才说的调取验伤报告的地点和办公时间。
咨询结束后,何秀兰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傅绥尔刚才说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拿出那张便签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把纸杯轻轻放在桌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说了一声谢谢,推门出去了。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沈知意正蹲在花坊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听到铜铃声抬头看了一眼。何秀兰站在花坊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阳光落在她灰色风衣上,把那些被反复搓洗后起球的袖口照得很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拉着行李箱沿着梧桐树荫慢慢走远。她的背影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傅绥尔把咨询记录整理好,合上电脑,走到花坊门口,站在沈知意旁边。四月的梧桐叶正在春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片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着的碎金。“她说她是跟着小满画的那张卡片上的地址找过来的。从隔壁城市坐大巴过来,下了车之后在车站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花坊。她本来想先去表姐家放行李,又怕错过咨询时间,就拖着行李箱直接过来了。”
“那张卡片是秋天的时候,小满画了好几个晚上。当时她趴在工作台上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圈又一圈小雏菊,画坏了好几张纸,说要把花坊体验课和法律咨询的宣传放在一张卡片上,让拿到的人知道这里既能学插花也能找人聊聊。”
“那张卡片帮到人了。”傅绥尔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乌龙茶,看着梧桐树荫下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背影。花坊门前的铜铃被风轻轻吹动,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几天后的傍晚,沈眠枝带了一个消息来花坊。她的绘本系列第二册《姐妹,我们一起走》的终稿已经全部完成,出版社那边排版也过了,预计下个月正式下厂印刷。她把厚厚一叠打印稿摊在工作台上,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画的是四个女孩并肩站在花坊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手里拿着各自的工具——一把花剪、一本教案、一份培训计划、一支画笔。每个人的侧脸轮廓都不一样,但在暮色里看起来都柔和而坚定。
“这一页要放在绘本的最后一页。”沈眠枝把其中一张跨页抽出来给大家看,画面上是四个女孩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桌旁,桌上放着茶杯、饼干和几枝洋甘菊,身后院墙上的花苗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不是故事的结尾,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我想让翻到这一页的人觉得,自己也可以坐下来和这些人一起喝茶。”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学员就业跟踪数据。薇光工作室最近一期企业定向班有位单亲妈妈学员,以前在超市站了十几年柜台,现在经过培训拿到了一家零售企业门店副经理的录用通知。她在模拟面试时被问到“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时回答:“我每天要面对几百个顾客,学会了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判断他们的需求、怎么在被拒绝之后调整心态继续微笑,这些能力换个岗位也能用。”面试官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以前是不是做过培训相关的工作。她说没有,以前在超市站柜台。“拿到录用通知之后她给蔡姐发了条很长很长的消息,说自己第一次穿上绣着自己名字缩写的工服时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终于不是‘站柜台的’,是‘吴经理’。不是职位变了,是她对自己的认知变了。”
蔡姐凑过来指着就业数据上的名字说这个人让她想起自己刚被调到总部培训组时的心情——第一次站在培训室讲台上,看着台下坐满了新入职的年轻员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在超市货架间被店长呼来喝去的促销员了。那时候她在第一节课的教案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你以前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白做的。你的经历就是你最好的培训案例。”后来这句话被吴姐写在了自己转岗后第一次独立带新人培训的教案扉页上。
宋姐端着她新做的桂花糕走进院子,说配送培训手册已经更新到第七版了,最近带了两个新配送员,都是薇光社区公益班的学员。她把其中一个学员的配送记录表放在桌上给大家看——第一次跟车时手都在抖,现在能独立跑完所有线路,还用Excel做了数据分析表格。这个学员刚开始学配送时不敢一个人开车跑远路,怕迷路,宋姐就让她先从花坊附近两个社区开始,反复跟了好几趟之后终于不再依赖导航。现在她能独立带新人了,上周独立配送的准时率百分之百,零投诉。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大壮的深紫色花苞已经开了大半,小翠的浅粉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小晚的淡紫色花瓣也正从苞尖探出头来。今年的新苗已经攀到了竹签的三分之二高度,藤蔓的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小满蹲在花盆前把几颗缓释肥埋进土里,说照这个长势再过一个多月,整面墙会同时挂着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花——紫、粉、白、黄,像一条流淌的色带。她说完又抬头看了看那排新苗,说她昨天下午特意去社区服务中心补了一批宣传卡片——上次放的那批已经被拿完了,不知道是谁拿的,但肯定有人需要。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在夜风中轻轻发出脆响。院墙上新的一茬花正在悄悄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