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其中一封,是一个从凉山去东莞打工的女孩写来的。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每天在流水线旁边站十几个小时,在厂区阅览室里看到了普法手册。手册扉页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让她想起了老家山上的野花,她在手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以前以为被克扣工资是命不好,现在知道不是。我上个月被厂里扣了好几百块工资,一直不敢问为什么,现在决定去问。”信纸的边缘有些脏了,大概是在流水线旁边翻了很多遍,手上沾着机油,蹭在纸上留下一小片淡灰色的指纹。她说写完这封信之后就把手册借给了隔壁工位的工友,工友翻完手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她能不能也抄一份法条索引,她想寄给她姐——她姐在外地打工,也是哺乳期被辞退的,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权益。沈眠枝把这封信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说想把这个女孩的留言画进绘本第三册里——不是原封不动地画,是画一个女孩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握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手册,窗外是凉山老家的野花。
她又拿起另一封信。写信的是一个在书店打工的女孩,她之前就用员工折扣买过绘本系列第二册,这次是看了报道之后专门写信来的。她说她看到了报道里写到的何秀兰——那个在社区食堂揉面的女人,以前连在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都不敢大声,现在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去食堂做花卷。她说何秀兰的故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妈妈也是一个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在家被爸爸骂了只会低着头躲进厨房里假装洗碗。她在信的最后说想把这篇报道剪下来寄给妈妈,让她知道有一个地方,女人可以不用忍。她不知道妈妈看了报道之后会怎么想,但她想让妈妈知道——你不需要一辈子低着头洗碗。
沈眠枝继续展开又一封信,是一个从没有来过花坊的女人写来的。她说她也是被家暴多年之后逃出来的,看到何秀兰的故事时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看完之后对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泡沫坐了很久很久,泡面都坨了,她才把眼泪擦干。她说何秀兰的故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被打被骂还不敢还手的人,觉得自己命该如此,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在信中说她现在在一家家政公司做小时工,每天帮人打扫卫生,收入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她把报道上何秀兰说的那句话用荧光笔划了出来——“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腰上的淤青有没有消退,现在是给花换水。”她说她也要去买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在信末落款,只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很轻。
沈眠枝拿起最后一封信,说她今天还收到一个特别的留言,是出版社编辑转发过来的。一个初中女孩用学校的公用电脑给出版社发了封邮件,说她爸爸重男轻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供弟弟上学。她之前看了绘本系列第一册,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翻几页告诉自己“女孩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今天她在学校机房搜资料时看到了这篇报道,知道了花坊的存在。她说她以后也要来花坊学做干花相框,她也要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她在邮件的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旁边写着“等我长大”。
傅绥尔靠在椅背上,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她今天收到了一封从没有来过花坊也没有见过她的人发来的私信。对方是一个在贵州偏远乡镇当小学老师的年轻女孩,她说她在网上看到了报道,然后去搜了她途工作室的公众号,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她过去写的普法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说她们学校没有阅览室,但她可以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抄一段手册上的内容,让班上的女孩们知道——被欺负了可以告。她在私信末尾写了好几遍谢谢,说“我从报道里看到了你和花坊里那些在做干花相框的女人,觉得你们活得很好。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现在知道了——我想要像你们一样,敢开口,敢拒绝,敢为自己做主。”傅绥尔说她当时看着这条私信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她回了一段话:“你已经在为自己做主了。你把我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你在黑板报上抄下了那些法条,你在告诉你的学生被欺负了可以告。你不是在等别人给你做主,你已经在做主了。”她说她写完这段话,把那张申请表格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贵州乡镇中学女教师写的那几行字——“这些女孩大多数初中毕业后就要外出打工,她们不知道自己在职场上有什么权利。希望能让她们在离开学校之前,至少知道被欺负了可以告。”——现在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女教师,也说了类似的话。
小杨在旁边一边整理今天要寄出的快递单,一边说今天申请手册的地区比之前多了不少,有几份是之前从没联系过的偏远乡镇。最让她触动的是其中一份申请表格的备注栏里写着:“我们这里没有花坊,也没有傅律师,但我们有这本手册。”她当时看着这行字坐在前台对着电脑发呆了好久,然后把这行字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她说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的时候,觉得自己除了卖货什么都不会,现在每天处理的都是这种消息——有人从没有花坊也没有女律师的地方寄来申请,问她能不能也收到一本手册。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印在那本手册上,就和那些手册一起寄到了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几天后的傍晚,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大概是早上揉面时蹭上去的。她把一大盒刚出锅的花卷放在长桌上,盒盖掀开时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这是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第一批花卷,特意多留了几个带过来。她在社区食堂工作之后报名参加了薇光的面点师技能培训班,结业考核已经顺利通过了,现在每天凌晨四点多到食堂开始揉面、切剂子、上笼屉。她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揉面的过程就像是把以前受的委屈一点点挤出来。以前她给别人揉面是被要求做的,现在每天凌晨起来揉面,是揉自己的日子。
她最近还在社区食堂带了一个新来的学徒工——一个被家暴后刚住进庇护所的年轻女孩,在庇护所社工推荐下来食堂帮厨,每天跟着她学揉面。那个女孩刚来时连面团都不敢用力揉,怕做不好被人骂。她教她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才能把气排出去。现在那个女孩已经能独立完成好几道工序了,每天早上和她一起站在操作台前揉面,偶尔还会跟她聊几句家常。她之前也在庇护所收到了普法手册,在手册扉页上看到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说等她也找到工作之后想来花坊看看这些花。何秀兰说那个女孩前几天第一次独立做完一笼花卷,蒸笼打开时热气扑面,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秀兰说,这和我第一次独立做出能站住的螺旋花束时一模一样——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多好,是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可以。她第一次在花坊做体验课之后,把那张宣传卡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到。她说那张卡片上的小雏菊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但她舍不得扔——那是她来这里的第一张船票,上面画着通往另一种活法的地图。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薇光工作室上个月就业跟踪汇总表。何秀兰在社区食堂工作之后报名参加了薇光的面点师技能培训班,结业考核通过了,现在除了帮厨还负责每天早上的面点供应,做的馒头和花卷在食堂很受欢迎。何秀兰的就业跟踪记录被林薇单独标注了一个星号,备注栏里写着:“受助者→助人者。目前在社区食堂带新学徒,学徒为庇护所转介的家暴受害者。”林薇说这个备注栏已经不够写了——何秀兰最近还在帮庇护所的社工整理新来求助者的申请材料,把自己整理证据的经验逐条教给那些刚来的女人。她说她以前也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什么是证据、什么是保护令、什么是验伤报告,现在她知道这些了,就想把灯举高一点,让后面的人也能少走一段夜路。
傅绥尔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碰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秋天快要来了,但花还在开。何秀兰的花卷在食堂里冒着热气,那个在流水线旁握着手册的女孩决定去问被扣的工资,那个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的女人知道了一个叫何秀兰的陌生人,那个在贵州乡镇小学的女教师在黑板报上抄下了法条,那个在甘肃乡镇妇联工作的人在申请表格的备注栏里写道——“我们这里没有花坊,也没有傅律师,但我们有这本手册。”那篇报道只是一个开始,但涟漪已经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