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院墙上那排花苗的第三茬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大壮的深紫色花瓣边缘干卷,花色从盛夏时的浓紫褪成了淡紫灰,但花型还是饱满的;小翠的浅粉色小花还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比去年多得多;小晚的淡紫色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比去年最后一茬大了整整一圈,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花瓣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去年种下的粉白系和暖黄系新苗已经和老藤完全融为一体,藤蔓粗了好几圈,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木质纹理。小满蹲在花盆前把几颗缓释肥埋进土里,又用竹签在表土上轻轻松了松,说今年的花期比去年长了不少,新苗和老藤交织在一起,颜色也丰富了很多。再过几周就要入冬了,花苗们要开始储备养分,为明年春天的第一茬花做准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院墙上那些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花苗,说今年冬至的时候,这面墙上的藤蔓应该比去年更粗了——根系已经在地下扎了好几个年头,冬天把养分蓄满,来年开春发出来的新芽才会比上一茬更壮实。她又弯腰把墙角那几盆薄荷挪到避风处,说入冬后薄荷要少浇水,不然根会冻坏。去年那盆薄荷就是因为冬天浇水太多冻伤了根系,开春好久才缓过来。
沈眠枝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出版社转寄来的信比之前翻了好几倍,信封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邮票来自好几个不同的省份。她把信按邮戳日期排好,动作很轻,和她做干花相框时逐枝固定花材的耐心如出一辙。她最近收到了一封从凉山寄来的信——不是那个服务站的工作人员,是之前在砖厂阅览室里翻手册的女工。那个女工已经不在凉山了,现在在成都一家家政公司做小时工,每天骑着一辆旧电动车穿梭在不同的小区之间,帮人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板,收入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她在信里说她上个月遇到了一个同样被家暴的客户——她去那家做日常保洁,进门时看到女主人眼角有一块淤青,用粉底盖了但没盖住。她没有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后来她去厨房倒垃圾时,女主人跟进来,站在冰箱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箱门的把手,忽然问她:“你的眼睛怎么也是红的?”她愣了一下,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女主人没有追问,但她在拖地板时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法律常识小册子,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家庭暴力的法律认定”。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正在找答案。
她把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普法手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这本可能比你那本更详细。里面有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流程、验伤报告怎么开、庇护所的联系方式。”女主人拿起手册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下来——那一页正好是花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她以前也喜欢养花,阳台上曾经种过一盆栀子花,后来被丈夫摔碎了,连花盆一起从阳台扔了下去。她说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植物,因为怕养了又被摔碎。家政女工跟她说:“我也被打过。后来逃出来了。”她没有多说,但女主人点了点头,把手册抱在怀里,说回去慢慢看。几天后她把手册还回来,在扉页上新写了一行字——“以前以为被打了只能忍,现在知道可以走。谢谢你,陌生人。”
“她说后来那个客户的丈夫又来闹过一次,”沈眠枝把信纸轻轻折好,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和她在花坊做干花相框时把热熔胶点压平的力度一模一样,“她报了警,警察来之后她把手册里关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那一页翻出来给警察看。警察给她做了笔录,告诉她可以去辖区派出所调取之前的报警记录作为家暴证据,她已经在准备申请材料了。她还说那个女主人后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阳台上多了一盆新的栀子花。女主人说自己站在花店里挑花盆时手还在抖,怕买回去又被摔碎,最后还是咬着牙付了钱。把栀子花放在阳台上的那一刻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个花盆站在那里,告诉她——她不用再怕了。”
沈眠枝停了停,把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又从帆布袋里掏出另一封信。这封信的笔迹和前几封都不一样——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信纸的正中央,像是怕浪费纸张。写信的是一个在新疆喀什工厂做质检的女工,就是那个被工友叫做“小傅律师”的。她说她最近帮厂里好几个女工解答了关于哺乳期权益的问题,都是看了手册之后才知道的。她说她现在在厂里有个绰号叫“小傅律师”,每次听到都觉得既好笑又骄傲——她不是律师,她只是个在厂里做质检的普通女工,但她手里有一本手册,知道哪些法条可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她还说厂里最近有个刚怀孕的女工被主管暗示“怀孕了就别想升职了”,她拿着手册翻到孕期保护那一章,逐条念给对方听。对方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说从来不知道孕妇还有这些权利。“她说她以前觉得法律是有文化的人才能用的东西,现在知道不是——法律是愿意为自己做主的人就能用的东西。她把这句话写在了信的末尾,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勿忘我。”
“这句话可以印在下一版手册的扉页上。”傅绥尔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廊灯把院墙上那排花苗的影子投在防腐木地板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眠枝又拿起第三封信。这封信是从出版社转寄过来的,写信的是一个初中女孩,她说她爸爸重男轻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供弟弟上学。她之前在绘本系列第一册的扉页上看到沈眠枝写给读者的话——“女孩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把那句话抄在了课本扉页上,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开看一眼。她说她最近在学校机房看到了媒体报道,知道了花坊的存在,也知道了傅绥尔的免费法律咨询。她说她以后也要来花坊学做干花相框,也要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她还在信的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旁边写着“等我长大”。沈眠枝说她每次收到这种信都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花坊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不确定这扇门会不会在她面前关上。现在她知道这扇门不会关——不仅不会关,还会有人在门口放一张手绘卡片,告诉每一个推开它的人:你可以进来。
她把这些信按日期重新排列好,最上面那封是家政女工的,中间是喀什质检员的,最下面是那个初中女孩的。她说这三个人的年龄、经历、所在的城市完全不同,但她们在信的末尾写了同一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她把这句话也写在了备课本扉页上,和“先慢后快,先粗后精,先稳后变”那十二个字放在同一页。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薇光工作室上月就业跟踪汇总表。何秀兰的就业跟踪记录被她单独标注了一个星号,备注栏里写着:“受助者→助人者。目前在社区食堂带三名新学徒,均为庇护所转介的家暴受害者。学徒已能独立完成面点制作,其中一人表达了未来想开花店的意愿。”林薇说这个备注栏已经不够写了——何秀兰最近还在帮庇护所的社工整理新来求助者的申请材料,把自己整理证据的经验逐条教给那些刚来的女人。她说她以前也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什么是证据、什么是保护令、什么是验伤报告,现在她知道这些了,就想把灯举高一点,让后面的人也能少走一段夜路。她上次带了一个刚住进庇护所的年轻女人去社区医院开验伤报告——那个女人在医院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怕医生问她伤口是怎么来的,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何秀兰说:“我陪你去。我第一次来开验伤报告时手也抖,现在我的手很稳了。”她把手伸给对方,对方握住她的手,一起走进了医院大门。
小满从花坊里把她新画的几张体验课卡片摆在桌上给大家看。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和之前被陈记者拍过的那几张是同一个系列。她说今天上午去社区服务中心补了一批新的卡片,上次放的那批已经被拿完了。她不知道是谁拿的,但她知道肯定有人需要——何秀兰就是被这样一张卡片带到花坊来的。何秀兰当初在社区服务中心的柜台上顺手拿走了那张边缘起毛的卡片,后来在花坊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现在她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洋甘菊茶,袖口还沾着今天凌晨揉面时蹭上的面粉。
“那张卡片还在吗?”小满问。
“在。”何秀兰从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小心包着的卡片——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小雏菊的颜色也有些模糊了,但背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她说这张卡片她一直放在身边,每天凌晨出门前都会摸一下口袋确认它在。以前是怕迷路时需要拿出来看地址,现在不需要看地址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带着。“我上次带那个新学徒去花坊做体验课,她做完第一束螺旋花束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说想拿一张卡片回去放在床头柜上。我带她去收银台旁边那个小木盒里挑,她挑了一张和这张一模一样的——边缘画着小雏菊和薄荷叶。她说要把这张卡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它。以前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现在她想确认的是——她还可以继续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林薇的温开水,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何秀兰把那张已经起毛的卡片重新包好放回内侧口袋里,说今天晚上回去要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不是怕丢,是想明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它。以前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腰上的淤青有没有消退,后来是给花换水,现在又多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