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姐端着她新做的桂花糕走进院子,说配送培训手册已经更新到第八版了,新增了一个章节叫“配送团队管理指南”——包括怎么排班、怎么分配路线、怎么处理配送员之间的协调问题。她说这些东西全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从一个人跑好几个社区到现在带团队,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管理流程理顺。她在手册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我以前觉得我一个人能跑完所有线路就够了,后来发现一个人跑不完也没关系,因为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跑。”她说这话时把手册翻到扉页给大家看,那句手写的字迹和她第一次在花坊体验课上签到时的笔迹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现在在社区食堂正式上班,负责每天早上的面点供应,最近刚带了第四批新学徒,都是从庇护所转介过来的。保温袋掀开时,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把花卷逐一分给大家,说这一笼花卷是她和那个新学徒一起做的——她揉面,新学徒切剂子,她上笼屉,新学徒看火候,最后一起掀开的蒸笼盖。
“那个女孩说,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做吃的。以前她做饭从来不敢请别人尝,怕不好吃被别人挑剔。今天她主动说要带花卷来花坊,还在食堂里找了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好几遍‘谢谢’,最后挑了一张写得最好的,贴在这个保温袋上。”何秀兰指了指保温袋上那张便签纸——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铅笔灰蹭了好几处,大概是反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便签纸上写着:“谢谢花坊的姐妹们。何姐说,揉面的时候手是软的,因为心里不再怕了。”
她把手伸进保温袋,小心地掀起最里面那层屉布,拿出一个不太一样的花卷——褶子比别的花卷少了几道,收口处有点散,但能看出来是玫瑰花的形状。何秀兰说这是她那个刚学会独立完成花卷的新学徒特意多做了一朵玫瑰花卷,专门留给沈眠枝的。“她听说眠枝老师也在教裱花玫瑰,说以后想来花坊学做裱花,想知道面团挤出来的玫瑰和奶油霜挤出来的玫瑰有什么不一样。”
沈眠枝接过那朵面团做的玫瑰,低头看了很久。面包的麦香混着洋甘菊的清苦在鼻尖散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独立完成配色练习时做的那个淡紫色勿忘我——歪歪扭扭的,左边那枝歪了一点,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眠枝,第一期结业。”现在她手里握着另一个女人做的第一朵面团玫瑰——褶子不够密,收口有点散,但能看出来是玫瑰花的形状。她把面团玫瑰小心地放在桌上,说等那个女孩来花坊学裱花时,她要教她怎么用奶油霜挤出花瓣的层次感,然后把她做的面团玫瑰和奶油霜玫瑰并排放在一起,拍张照放进学员作品集里——就像学姐当年把她剪坏的洋甘菊和后来做好的干花相框一起放在工作台上,说你看,进步是一步一步来的。
小杨端着一锅关东煮走进院子,竹签上串着鱼丸和海带结,汤是昆布柴鱼高汤,这次多放了几颗墨鱼丸。她把锅放在长桌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今年收到的所有服务站反馈——有凉山的,有大凉山隔壁乡的,有从甘肃寄来的,有从贵州寄来的,有从西藏日喀则寄来的。每一封信她都按日期排列好,信封上贴着标签纸标注了寄信人和收信日期。她把其中一封信抽出来——是西藏日喀则那个乡镇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写来的。对方说手册寄到之后被放在阅览室最显眼的位置,第一天就有好几个女牧民翻看了关于孕期保护的那一章。她们大多数不认识太多字,但手册里的插图能看懂——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那些写着法条索引的彩色标签,那些标注了步骤的证据收集清单。有个女牧民指着插图里的花苗问她:这些花在哪里?她说在很远的地方,但手册里的法条在这里也能用。
“她说那个女牧民最近帮她邻居——一个被丈夫打了好几年不敢吭声的女人——拍了伤情照片,按手册上的指引去镇上的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民警给她做了笔录,告诉她可以去县医院开验伤报告。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被打是可以报警的,报警是有用的。”小杨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说凉山那个服务站的工作人员今天也发来了一段跨年语音祝福,说阅览架上的手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扉页上多了好几行不同笔迹的字——“以前以为这些事只能忍,现在知道可以告”,“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把这本手册借给了隔壁砖厂的工友,她也正在申请仲裁”。
“工作人员说她们最近在阅览架旁边放了一个留言本,让借阅手册的人可以在上面写点什么。留言本的第一页是一个女工用铅笔写的几个字——‘我也有权利。’”小杨把那张留言本的照片翻给大家看。照片里是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留言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的笔迹都不一样——有工整的,有歪歪扭扭的,有用铅笔写的,有用圆珠笔写的,还有一页是一个不认识字的女工请别人代写的,她说你帮我写一句“谢谢”,我不认识字,但我想让写这本手册的人知道,有人在看。
傅绥尔靠在椅背上端着热乌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排期表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她说明天是元旦,她途工作室休息一天——但后台私信还是有人值班回复,小杨主动申请了跨年班。小杨在关东煮锅后面举起竹签说对,她明天下午值班,反正也没别的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私信。
“去年跨年夜你在哪儿?”沈知意问。
“在出租屋里煮泡面。那时候还在母婴店站柜台,下班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煮了一碗泡面就是年夜饭了。去年跨年的钟声敲响时我在想,明年一定要换一份工作。今年换成了这份——回后台私信、整理案卷、给文章排版、寄普法手册。”小杨用竹签戳了一颗鱼丸,低头看着那颗鱼丸在汤里轻轻晃动,“今年跨年的钟声敲响时,我想的是——明年还要继续做这些事。”
“你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花坊院子里和姐妹们一起跨年。”
“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觉得自己除了卖货什么都不会。现在我的名字印在一本全国发行的普法手册上,凉山的女工因为这本手册知道被辞退不是自己的错,西藏日喀则的女牧民因为这本手册知道被打可以报警。以前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很少很少,少到只剩下一双手。现在这双手能回私信、整理案卷、寄快递、烤饼干、熬高汤、在手册扉页上写‘法律保护的是愿意为自己做主的人’。”
夜色渐深,院墙上那排藤蔓在灯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满把灯串的电池换了新的,灯珠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把整面院墙照得像一片墨绿色的星空。方姐下午送来的那几小瓶干洋甘菊花瓣被沈知意放在茶壶旁边,沸水冲下去,清苦的香气在冬夜的院子里缓缓散开,和岩茶的醇厚、薄荷的凉意、关东煮的柴鱼香、蛋挞的黄油味、花卷的麦香混在一起。小宝和小宇在院子里追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萤火虫——冬天的萤火虫大概是迷了路,也可能是被院墙上的灯串吸引过来的——两个小家伙绕着长桌跑了好几圈,最后萤火虫停在薄荷叶上,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小满说那是今晚最小的跨年灯,比院墙上那串灯还好看。小宇蹲在花盆前,大气都不敢出,小声说去年跨年也有一只萤火虫飞来,是不是同一只。小宝说肯定是同一只,因为花坊的院子是萤火虫最喜欢的地方。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岩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林薇的温开水,蔡姐的蛋挞配红茶,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杨的关东煮汤,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们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一个人走到一群人。这一年里有人出了第二本绘本,有人把普法手册寄到了西藏日喀则,有人带的学徒工第一次独立做了花卷,有人在培训室讲台上被叫“吴老师”,有人把配送培训手册更新到第八版,有人从庇护所走出来在社区食堂揉面蒸花卷。但今晚她们不总结,不回顾,不列新计划。她们只是在跨年的钟声敲响之前,在这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灯串在藤蔓间一闪一闪,看那只迷路的萤火虫停在薄荷叶上微微发光。
钟声响起的时候,方姐的女儿从深圳发来一条视频。画面里方姐的客厅墙上挂满了干花相框——最中间是那幅“晚晴”,秋色系的配色从暖黄过渡到深橙,每一朵多头康乃馨都固定在合适的角度。旁边是她这段时间做的秋色系系列,枫叶和洋甘菊交错排列,每一幅的构图都不一样但配色统一。再旁边是宋姐送的“秋实”复刻版、沈眠枝送的淡紫色勿忘我、小满手绘的体验课卡片。镜头转向方姐,她站在作品墙前面,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你们看,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身后那面墙上挂满了她从零开始学会的一切——螺旋花束、干花相框、裱花玫瑰,每一件都是她在花坊工作台前一枝一枝做出来的。
沈眠枝把手机递给沈知意,沈知意看完之后递给傅绥尔,傅绥尔看完之后递给小满。手机在几个姐妹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沈眠枝手里。她给方姐回了一条消息:“方姐,你的作品墙是最美的。新年快乐。”方姐秒回了一个笑脸和一行字——“谢谢你们让我知道,退休后的日子也可以这样过。”
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钟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明天是新的一年,但今晚,她们只用来和彼此一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