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给大家看,说她收到这张照片时正在薇光工作室备课,看着那些被排列成圆形的树叶和野花,忽然想起这个学员刚来新芽班时连自我介绍都不敢大声说。她在个人优势拆解那一课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是“我什么都不会”。后来蔡姐让她把每天做的事一件一件拆开来讲——带孩子、买菜、做饭、和邻居打交道。拆完之后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事愣了很久,然后抬头说:“原来我每天做这么多事。”结业那天她在自我总结里写了一句话:“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知道我会很多——我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做女儿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菜市场挑到最新鲜的蔬菜,会和楼下卖水果的阿姨聊很久的天。这些事以前我觉得不值一提,现在我知道它们都是我的能力。”
林薇还说新芽班第二期的报名已经开始了,这次报名的人比第一期多了一倍——有好几个是看了花坊门口贴的花艺疗愈课海报之后过来咨询的,也有几个是从庇护所那边听到消息后主动联系过来的。她还说陈桂芳已经正式被列为新芽班的“学姐导师”——她的工作不是讲课,是在每期新学员入学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时,她第一个举手站起来做自我介绍,用自己的经历给对方做示范。她会说:“我叫陈桂芳,我以前的职业是‘什么都不会’,现在的职业是社区食堂面点师和花艺疗愈课助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握剪刀和揉面,但我做到了。你们也可以。”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芒种后的洋甘菊香味特别浓,沸水冲下去,清苦的香气在工作室里缓缓散开。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说最近她收到了一封从成都寄来的信,是那个家政女工写来的。信纸有些厚,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间公寓的窗台前,手里拿着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普法手册,窗台上放着一盆从花坊分株过去的薄荷。家政女工在信里说,这个女孩是她最近带的一个新学徒,在写字楼做保洁,刚被前公司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辞退,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拒绝了主管的骚扰。她把自己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普法手册借给了那个女孩,对方在手册扉页上新写了一行字:“以前以为被欺负了只能忍,现在知道不是。谢谢每一个把灯举高的人。”
家政女工在信里说,她在成都见过好几次这行字了——在社区食堂厨师的床头柜上、在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的书架上、在庇护所新来的女人的枕头底下。每一次看到这行字,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在整理衣柜,是在整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这条线从花坊出发,经过周姐的活动室、她的收纳工具箱、成都这些客户家的床头柜,还在继续往前延伸。她说她最近在整理一个新客户家的书柜时,看到书架上放着一本普法手册——手册扉页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迹:“谢谢每一个把灯举高的人。我也会成为其中一盏。”她认出那是她上个月借给一个客户的,那个客户后来又把手册借给了她的同事,同事又借给了同事的邻居。每一道手传递的时候都会加上自己的故事,所以手册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芒种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了,院墙上那排灯串还没有点亮,夕阳正从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缓缓滑下去,把整面花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阿依的淡蓝,四种颜色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陈桂芳把自己面前那碟花卷往周秀芳那边推了推,说她今天在食堂操作台上做了第一笼属于自己的花卷——不是帮何姐做的,不是帮小田做的,是她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做的第一笼。褶子比上个月密了不少,收口也整齐了很多,蒸出来之后每一个花卷都站得稳稳的。周秀芳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好一会儿,说桂芳你现在做的花卷比上个月进步了好多。陈桂芳说她今天忽然发现,揉面这件事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脑子想了——手指一碰到面团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该揉多久,该什么时候停下来醒面。这种感觉和刚来食堂时完全不同。
何秀兰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那个新学徒最近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在食堂操作台旁边的便签板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提示:“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加干面粉重新揉。”旁边还贴了另一张便签:“做坏的花茎也不要扔,晒干之后可以做干花香包。”第一张是她自己写的,第二张是陈桂芳写的。两个人写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一下——不是提前商量好的,是想到一块去了。何秀兰说她当时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那两张并排贴着的便签,忽然觉得食堂和花坊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
那个新学徒从食堂跟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荠菜汁馒头。她现在已经是食堂的固定面点师了,有自己的操作台,围裙胸前绣着她的名字。她说她最近在试一个新配方——在荠菜汁里加少许薄荷汁,蒸出来的馒头带着一股很淡的清凉味,特别适合夏天。今天是芒种,她想请大家尝尝这个新口味。小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说这个薄荷荠菜馒头好好吃,荠菜的青草香和薄荷的清凉味混在一起,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吃进了嘴里。新学徒说这个配方是她自己想的,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第一次薄荷汁放多了,馒头蒸出来颜色发暗;第二次荠菜汁放多了,薄荷味被盖住了;第三次才找到最佳比例。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田的红糖馒头配温开水,林薇的温开水,陈桂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周秀芳的荠菜汁馒头配白开水,那个新学徒的薄荷荠菜馒头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那排灯串在暮色里还没有点亮,但花墙上的花已经开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沈眠枝拿起笔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芒种是一年里最适合播种的季节——收了麦子,种下晚稻,一茬接一茬,永远有新的种子在土里等着发芽。花艺疗愈课上来了两个新学员,一个还在手抖,另一个已经拿到了保护令。周秀芳坐在那个手抖的女孩旁边,把自己被陈桂芳救回来的那枝花的故事讲给她听,然后对她说‘一定会的’——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用‘一定’这个词。陈桂芳在自己新操作台的抽屉里贴上了‘做坏的面团不要扔’的便签,那个新学徒在旁边贴了‘做坏的花茎也不要扔’。这两张便签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接力的人在不同的跑道上同时举起了同一把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