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枝在她旁边坐下:"我花了七年。"
沈知意靠着操作台:"我花了五年半。"
傅绥尔想了想,拿起她的黑咖啡杯喝了口空气——杯子早就空了——然后说:"我没结婚,但我花了六年才想明白,原来我不用非得当个'懂事的好女儿'。"
四个人站在那张收银台前面,身边是桶里的玫瑰花、桌上的剪枝剪刀、墙角半开的绣球花、墙上贴着的手写价目表。乱糟糟的,但暖烘烘的。
林薇把杯子里的蜂蜜水喝完,站起来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我回去找律师。就算拿不回钱,我也要起诉。立案那一步走不走得通另说,但我得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正在收拾刚才剪下来的花枝,沈眠枝在把新到的洋桔梗往桶里插,傅绥尔坐在角落里重新戴上耳机调她的播客音量。
林薇看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沈知意没听清。
"什么?"
林薇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铜铃叮当一声,玻璃门在阳光里晃了晃。
沈知意听见傅绥尔把耳机摘下来,说:"她刚才说,'原来好日子不是等来的'。"
沈眠枝插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插。
那天下午快到关店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客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上涂着裸色甲油。她在店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洋桔梗前面。
"帮我包一束这个吧。"她指了指那桶白色洋桔梗,"送我婆婆的,她明天过生日。"
沈知意正在给别的客人算账,闻言抬了抬下巴,对沈眠枝说:"眠枝,帮忙包一下。"
沈眠枝放下剪刀走过去。她抽出十二支洋桔梗,又加了点配草,动作利落地扎成一束。包花纸是她在网上淘的牛皮纸,简单扎了根麻绳,朴素又好看。
那女客人接过花的时候看了一眼价签——一百二十八。她掏出手机付款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老给我婆婆买金饰,这几年不买了,买花。"
沈眠枝把找零递过去,随口问:"为什么?"
女客人收好手机,把花抱在怀里,笑了一下:"金饰戴在她手上她也不夸我。花放两天就谢了,她倒是会发朋友圈说我孝顺。"
她走了之后沈知意把账记好,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束洋桔梗被抱在驼色风衣的背影里,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傅绥尔从角落里探出头:"听见没?'
"听见什么?"
"她说的那句——'花放两天就谢了,她倒是会发朋友圈说我孝顺'。"
沈知意把笔放下:"说明什么?"
傅绥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账本。她婆婆记的是朋友圈的赞,她记的是自己花出去的钱。"
沈眠枝把剪下来的碎叶子扫进垃圾桶,忽然冒了一句:"要是咱也开个课程教人列清单呢?"
沈知意和傅绥尔同时看她。
"真的。"沈眠枝把扫把靠墙放好,"你看我,列完那本账之后整个人都轻了。林薇列完那本账,也决定去起诉了。你就说咱们店里来的那些女人——有哪个不是欠了一屁股人情债、感情债、钱债,结果发现自己其实早就还清了的?"
傅绥尔摸着下巴想了想:"避风港开个'算清账'课程?"
"不叫课程,"沈眠枝说,"就叫'清单'。来的人自己列,咱们提供纸笔、咖啡、纸巾。她列得哭也没关系,反正咱有纸巾。"
沈知意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刚才记账用的圆珠笔。她看着沈眠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那层灰败已经完全褪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蔫了一晚上,但吸饱了水又站起来了。
"可以啊。"沈知意说,"下周六下午,花店不开门营业,就做这个。纸笔我来买,咖啡傅绥尔泡,纸巾——"
"纸巾林薇出。"傅绥尔接了一句,"她反正要来。"
三个人在傍晚的桂花香里笑成一团。门口那排绿萝被夕阳照得叶子发亮,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烤红薯的甜味又飘过来了。
沈知意关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转过身看见沈眠枝和傅绥尔站在桂花树底下等车。沈眠枝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本子,但没翻开来。她就那么抱着,像抱着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明天见。"沈知意朝她们挥了挥手。
电动车骑出巷口的时候她经过那棵桂花树,风一吹,满树的桂花窸窸窣窣往下掉,落在她肩上、头盔上、车筐里。她没停下来拍,就那么骑着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八点了。她热了碗剩饭,就着榨菜吃了,把今天的花店流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开一个新的备忘录页面,在标题栏打了四个字——
"我的账本"。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个空白页面看了很久,第一个念头是"从哪儿开始写"。第二个念头是"写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很计较"。第三个念头是"以前那些钱还能不能想起来"。
然后她想起了今天林薇那个四十七万的文件夹,想起了沈眠枝那个一笔一笔写到凌晨的本子。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重新拿起手机,在"我的账本"下面打了第一行字。
"2018年3月,张磊换电视,我出5000。"
打完这行字她停了一下。那台电视现在还挂在张磊家客厅墙上。去年她回去看小宇的时候还看见它了,屏幕右下角有道划痕,是小宇拿玩具枪磕的。张磊当时说"没事,反正也不值钱"。
不值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打。
"2018年7月,婆婆生日红包2000。"
"2018年9月,张磊同事结婚随礼1000。"
"2018年12月,过年给公婆买衣服1500。"
她打得很慢。有些记得清,有些记不清了,就写个大概。越往后面打,那些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给的、她垫的、她掏的、她借了没还的。一台又一台电视、一个又一个红包、一件又一件她从来没穿过却掏了钱的衣服。
打到2020年的时候她手酸了,把手机放下揉了揉手指。屏幕上已经滚了小半页,她粗略扫了一眼,光记起来的就已经三万多了。
还有好多想不起来的。
她没接着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了。天花板黑乎乎的,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闭着眼睛想,林薇那个四十七万是怎么算出来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得算了多久才能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翻出来、想起来、记下来?
然后她又想,自己这五六年给出去的钱,加在一起到底有多少。
她没算。但她的心忽然静下来了。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坐下来数了数自己背上的包有多重,以前她只知道重,现在她知道重在哪里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笑了。
原来那些年她觉得自己"懂事"、"贤惠"、"顾家"的时候,身上的包一直在变沉。她以为是生活本身就这么重,现在才明白,那包里头装的都是别人塞给她的东西——张磊的电视、婆婆的红包、小宇的补习费、公婆的衣服、同事的随礼、一家人的开销。
她背了六年,从来没想过放下来。
现在她放下来了。包落在地上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但她整个人都轻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沈眠枝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她那个牛皮纸本子的封面,咖啡渍旁边用圆珠笔画了颗小星星。
底下傅绥尔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林薇回了一句:"明天去律所,祝我顺利。"
沈眠枝回:"等你回来列个'跟律师对话清单'。"
沈知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隔壁飘来的炒菜味和楼下谁家在放电视剧的声音。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洗衣机在夜里慢慢转着,把所有人的日子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去进货。下周要办那个"清单"活动。林薇要去律所。沈眠枝要继续剪花。傅绥尔要泡咖啡。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但她今天知道了自己身上那个包有多重。以后别人再往里面塞东西的时候,她至少知道该说"不"了。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桂花落了一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