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绥尔挂好窗帘之后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窗台前面站定,看着那两盆植物在朝北的光里各自投下的淡灰色影子,影子的长度均匀而柔和,没有南窗那种剧烈的明暗交界。“朝北的光确实不一样。没有直射,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是均匀的,像是一直在下午。”她弯腰把白杨枝的陶盆往左移了半指,让它的叶片正对着窗户中央的角度。“下午两点开张,陆老板会贴一张通知在一楼门口。来的人可能不多,今天毕竟是第一天,三四个人坐一下午就够了。”她直起身来退到门口,又看了一眼整间屋子的布局,目光从四张桌子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窗帘。“开张了。”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走廊里靠着墙站着,像是要把那间屋子的第一段安静完全交给里面的人。
两点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沈知意坐在窗台边沿上,听见陆老板领着三个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轻重不一,一个偏重像是穿着厚底鞋,两个偏轻。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年轻女孩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三个人都在门口停了一下,先看了看朝北的窗台和窗台上那两盆新到的植物,然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两个年轻女孩坐在一起,面对面,各自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写,动作很快,像是在别处已经坐过了很多次。中年男人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上,没有拿本子,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条窄巷。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读。
傅绥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着那三个人各自落座。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离开去楼下了。沈知意坐在窗台边沿上没有动,看着那间新房间里的光在四张桌面上均匀地铺开。朝北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浅灰色窗帘上又被滤过一层,照在窗台上那两盆新到的植物上,把白杨枝的四片叶子照透了,能看到叶脉的走向从叶柄向叶尖蔓延。两个年轻女孩都低着头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中年男人翻了一页书,纸页翻动的声音短促而干净。
沈知意在窗台边沿上坐了很久,看着那间房间从空到满的过程:三个人坐在四张桌子中间的三个位置上,各自占据着不同的光线区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台上那两盆植物在朝北的光里安静地站着,白杨枝的叶片偶尔在穿堂风里晃动一下又恢复静止。那间房间的窗台上还空着一个位置——中间那个空位,正在等陈苑把薄荷送过来。
三点多的时候陈苑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盆,陶盆里是一株已经长稳了的薄荷,茎杆粗壮,叶片密实,像是被养得很好之后才被端出门的。她走进那间新房间的时候先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那三个坐着的人,然后轻手轻脚走到窗台前面,把白色陶盆放在中间那个空位上。三盆植物并排放好了——白杨枝在左,薄荷在中,常青藤在右,间距均匀,像是被量过的。她放好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侧过头对沈知意低声说了一句:“它的根已经在盆里长满了,换到北窗来也不会影响它继续往上长。”她说完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像是专门来送这一盆薄荷、放好就走的那种人。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知意骑车回阳光房。她到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开着半扇,老张和老太太已经不在了,但陈苑站在窗台前面,像是在等她回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根薄荷茎的新位置。沈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侧过头来,收回了手。“我那边南窗今天下午也来了一个新客人,我想带她来阳光房坐坐。她以前没来过阳光房,我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坐坐,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她现在在巷口站着,没进来,她说要等你到了再进来。”
沈知意走到窗台前面跟她并排站着,“那让她进来吧,门开着。”
陈苑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朝巷口招了一下手。过了十几秒,一个高个子女人走进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风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她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垫上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阳光房,目光从四张深胡桃木桌子扫过,从窗台上那排植物扫过,从墙上那些画和纸条扫过,最后落在了矮柜顶上那几盆新添的植物上。她看了一圈之后才往里走,走到靠窗的椅子旁边坐下来。陈苑跟着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窗台上那根薄荷茎是上周才开始触墙的,现在已经往上爬了这么长了。”高个子女人顺着陈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根贴着墙角攀援的薄荷茎,茎尖正在一个新的高度上微微翘着,像是在试探下一个支撑点的位置。
沈知意端了两杯温水过来放在她们手边。高个子女人接过杯子的时候两只手握着杯壁,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知意。“我在南窗写过几次了,陈苑说可以来这边看看。这边的光跟南窗不一样,东西更多,窗台上的植物也更多。”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挤满的植物上,“南窗的窗台是空的,只有植物。你这边的窗台有植物,还有铜壶、芦苇穗、折纸茶花、干花。像是有东西堆叠过很多层。”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之后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翻开了。她没有立刻写,而是先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在四月的风里翻动的样子,然后才低头落笔。她的笔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用一个已经熟悉了节奏的速度进入一个新的空间。
陈苑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过头看窗外。沈知意退到了操作间门口靠着,看着那张桌子上的两个人——陈苑和那个高个子女人,一个在写,一个在看窗外。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叶片背面比正面浅一个色度,翻动的时候像是整棵树正在用一种缓慢的节拍交替自己的颜色,每一次翻动都露出背面更浅的那一层。高个子女人写了一页左右之后停下来,把笔横搁在本子中间的缝隙里,侧过头对陈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我想把这间屋子的窗台画下来。”她的声音平稳而自然,像是已经决定了之后才说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之后再去决定的。陈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画。这里有纸和笔,也有窗台。”高个子女人低头翻了翻自己那本本子后面的空白页,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足够的空白来容纳一扇窗台的轮廓。
下午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陈苑走到窗台前面把那盆新薄荷又转了转方向,让它最需要光照的那一面正对着窗户。那盆薄荷在南窗养了将近两周才被端到北窗去,它在南窗的窗台上养过根、长过叶、适应过光照,如今被端到了北窗的新窗台上,跟白杨枝和常青藤并排站着,在朝北的均匀天光里开始另一个阶段。在它触墙之前,它所有的生长都在悬空进行。它用了将近十天的时间从窗台边沿探出去,触到墙面之后转向了向上的方向,如今正在新的支撑面上继续自己的路程。
六点多的时候沈知意站在阳光房的门口,看着最后一抹光线从东墙滑到西墙,消失在墙角的位置。四月的傍晚已经比三月的时候长了很多,六点的天边还留着一层浅橘色。巷子里的桂花树叶在晚风里翻动着,叶片翻转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在用风来翻页。她站在门垫上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的轮廓,树冠已经比三月的时候密了一整圈,枝条末梢的新叶跟树冠内部的老叶之间形成了一层细微的色差,像是正在用一种缓慢的节奏把浅绿往深绿里浸。那根薄荷茎贴着墙角站在暮色里,茎尖的高度已经比早晨的时候又向上移动了一小截,像是正在利用这一天的最后一段光完成自己今天的最后一步。北窗那间新房间的三盆植物正在朝北的光里度过自己的第一个下午,阳光房窗台上那根薄荷茎正在继续沿着墙角向上攀援,陈苑南窗的窗台上五盆植物排成了三排,每一排都在以自己的速度长着新的叶片。窗台上那盆最早放上去的绿萝、铜壶旁边那株常青藤、矮柜顶上那几株正在养根的枝条——它们分布在不同的窗台上、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光照条件下,但它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不同的方向。明天那根薄荷茎会继续往上爬,爬到新的高度去试探新的支撑点;北窗那间新房间会在第二天迎来它的第二批客人;阳光房窗台上的铜壶会被常青藤的枝条继续覆盖,直到某一天完全看不见了。四月还在往前走,所有的窗台都还在接收着各自方向的光,所有的枝条都还在向自己的方向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