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属于忠仆的谦恭与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市侩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商人的谄媚。
她提起笔,悬于一张空白的纸册之上,手腕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空中虚虚地勾勒了几个笔画,像是在寻找一种感觉。
下一刻,笔尖落于纸面。
第一个字写出,站在一旁的裴云笙,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模仿。
那简直可以以乱真。
拂雪的笔下,每一个字,都与那百草堂掌柜的笔迹别无二致。
不仅仅是字形,更是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神韵——提笔时的犹豫,转折处的圆滑,收笔时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潦草,甚至是一个因为长期打算盘而养成的、下意识的顿笔习惯,都被她捕捉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
旁人或许能摹其形,而拂雪,却能窃其魂。
“拂雪之技,已非寻常模仿。”裴云笙在心中默默想道,“她摹的不是字,是写字之人的魂。落笔之时,她便是那个人。此乃天下至高之伪,亦是天下至诚之忠。”
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创作”,就此开始。
没有图穷匕见的罪证,没有石破天惊的揭露。
裴云笙凭借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推断,冷静地口述着一个个条目,而拂雪,则以那个百草堂掌柜的“魂”,行云流水地记录下来。
她们在重做一本账。
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
这本账,表面上看,与任何一本裴府与百草堂的往来账目都别无二致。
它只是在那些关键药材的用量、价格上,做了极其细微、却又经得起任何行家推敲的夸大。
它不指向“谋杀”,不指向“阴谋”,它只指向一个最普通,也最令人信服的罪名——贪墨。
盛家利用裴府的信任,长年累月,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从中侵吞了裴家巨额的买卖款项。
这罪名,不足以让盛家覆灭。
但这罪名,却足以成为一把最锋利的锥子,在盛家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当最后一笔终于落下,拂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她的额上,已满是细密的香汗,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裴云笙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尚带着墨香的“新账”,仔细地吹了吹。
灯火下,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长达数年的贪婪。
它不是真相。
但有时候,一个完美的谎言,比破碎的真相,更有力量。
裴云笙将这本足以以假乱真的“罪证”小心地合上,妥善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楠木匣子中。
“既然这世道以谎言构筑,”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弯愈发清冷的残月,轻声自语,“那我便用一个更真的谎言,来将它凿开一丝裂缝。光明进不来,刀,便可以透进去。”
她吹熄了灯火。
黑暗笼罩了暖阁,也笼罩了这桩尘封的旧案,与这笔新添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