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玖站在案前,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肃然。
她接过裴云笙递来的银簪,并未立刻检查,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
她将银簪置于一碗早已备好的清水之中。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那原本清澈的水,竟在簪子入水的瞬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油光。
片刻过后,佩玖用镊子将银簪夹出,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凑近细细地嗅了嗅。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凝重。
“小姐,”佩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这簪子,杀过人。”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拂雪与怀素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佩玖转身回到案前,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
那并非寻常绣花针,而是药王谷特制的验毒针,针身刻满了繁复的暗纹。
她打开一个小巧锦盒,小心翼翼将那沾着药渍的药液抹在针尖,屏息凝神,将银针小心翼翼探入顾夫人所说的那道细微划痕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一同静止。
当那根银针抽出时,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原本银白雪亮的针尖,已然变成了诡异的幽蓝黑色。
那颜色暗沉可怖,仿佛某种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出的信子。
“是‘七步断肠’。”佩玖指尖轻轻颤抖,“这种剧毒混杂一味极罕有的蛇毒,与几种特殊的草药混合,可制成无色无味的毒药。此毒最狠厉之处在于,只需沾肤,便可由皮肤渗入血脉。哪怕只是被簪子划破一点油皮,毒性也会迅速发作。”
“而且日光、日晒不过消散在众人眼底,旁人若是中毒昏迷,根本察觉不到毒素来源。更重要的是,这毒在水中会迅速散解,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中毒之兆。”
裴云笙听着佩玖的分析,脑海中迅速还原了当年的场景:
深夜、深河水。顾大人或许是被人邀约,毫无防备地赴约。那人假借情谊为他整理发髻,或许就是趁他不备,拔下这支簪子,在簪头上浅浅一划。
顾大人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入冰冷的河水中,感受着窒息的痛苦,直至死亡。
而后,凶手捞起尸体,为他褪去身上的毒痕或是划痕,连夜找人修补。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人心。
“看来,这笔珍贵的五百两银子,买的不是修缮的手艺,而是要命的封口费。”裴云笙的声音冷如冰霜,“顾大人当年支持新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让他死得不明白,还要背上一个醉酒失德的污名。”
怀素攥紧了腰间的佩剑,低声道:“大人,这群畜生!”
烛火之下,那支见证了昔日深情,又承载了今日血色冤屈的银簪,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泛着冰冷的光。
所谓“失足落水”的意外,终究只是在时隔数年之后,露出了其“蓄意谋杀”的狰狞面目。
是由宰相府、盛家乃至更多势力共同默契闭环、用以绞杀所有新法“坚定支持者”的巨大罗网,其最关键的一个线头,已被裴云笙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空气因“七步断肠”这三个字而凝结成冰。
这不仅是一桩旧案,更是两个阵营之间,不死不休的宣战。
裴云笙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这间位于高阁之上的书房轩窗。
夜风微凉,夹杂着秋日特有的萧瑟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殿内的沉闷。
她顺手取过案头那支顾府遗物、早年先帝赏赐她父亲的“千里镜”。
这物件做工精巧,镜筒以黄铜打造,镶嵌着琉璃,透镜打磨得极为通透。
她本想借这望远之镜,视线穿过重重屋檐与沉沉夜色,下意识落在了数条街外、谢府那座透着暖光的阁楼里。
透过剔透的镜片,她看见了日后一片净土。
窗外月色正好,晚霞洒落在寂静的屋舍上。
阁楼内,温暖的橘黄色灯火下,谢松年正盘坐窗边,手中握着笔,正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法帖。
少年神情专注,笔下的认真与脸上的沉稳交相,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定力。
在他身旁,苏令微则捧着那本《千字文》,慢慢细读。
小姑娘扎着俩乖巧的小辫,偶尔遇到不认得的字,便会悄悄拽一拽谢松年的衣袖。
谢松年会停下笔,耐心地指着书页,低声为她讲解。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那一盏灯火,那两个读书的孩子,仿佛与这个充满阴谋、毒药与杀戮的世界毫无关系。
所有的血腥与邪恶,都被这扇窗、这灯火,隔绝在了外面。
他们是这污浊世道里,最干净的希望。
裴云笙看着那冰冷的清冷,看着镜中那温馨的一幕,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为了这一幕长久地存在下去,为了这两个孩子能在那盏灯下安心读书,不必像顾大人那样惨死街头,不必像陆文茵那样求告无门,她必须握紧手中的刀,将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鬼魅,一个个斩尽杀绝。
守护这份安宁——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