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咱们大业女子的样子!”
在这如潮的叫好声中,钱文彬面红耳赤,抓起那五十两银子,用袖子遮住脸,如同过街老鼠,狼狈地逃出了绣庄。
柳三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她转过身,对着店内的牌匾,深深一拜。
然后,她直起腰,对伙计们朗声道:“把‘钱氏绣庄’的旧匾额摘下来,换上咱们的新招牌!”
早已准备好的新匾额被挂了上去,红绸揭开,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穿花蝶”。
没有夫家的姓氏,只有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名字。
……
城西,闻音阁。
乐瑶怀抱琵琶,坐于高台之上。台下,早已座无虚席,不仅有平日里的文人雅客,今日更是多了许多带着帷帽的女眷。
“……话说那柳氏三娘,素手纤纤,却有傲骨铮铮。绣阁之内,金针曾度穷途客;公堂之上,律法怒斩负心郎……”
乐瑶的嗓音婉转凄切,却又带着一股坚韧的力量。这首新编的评弹《绣阁义》,正是取材于柳三娘的案子。
当唱到柳三娘自立门户,与钱家恩断义绝时,台下不少女子忍不住拭泪,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原来,《大业律》里还有‘三不去’这般护着咱们女子的条文。”一位商户家的夫人低声对身旁的女儿说道,“你以后可要记好了,若是夫家敢欺负你,咱们是有法可依的。”
“是啊,以前总听人说‘夫为妻纲’,如今看来,这纲若是歪了,也是可以扶正的。”另一位年轻的少妇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似是想起了自家的某些不平事,眼中多了几分底气。
二楼的雅间内,珠帘低垂。
裴云笙一身便服,静静地品着手中的清茶。闻清宁、卫哲、谈旌几人围坐一旁,听着楼下传来的唱词与议论声,神色各异。
“这一仗,打得痛快!”谈旌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放,脸上满是快意,“看着那钱文彬像丧家之犬一样滚出京城,真解气!”
卫哲轻轻摇着折扇,目光深邃:“解气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此案一出,‘三不去’的原则便是真正深入人心了。往后京兆府再审理此类休妻休妾,便有了先例可循。律法不再是纸上的条文,而是成了活生生的判例。”
闻清宁看着楼下那些议论纷纷的女子,感叹道:“以前总觉得,改变世道需得在朝堂上做惊天动地的大文章。如今看来,这市井之间的一桩桩小案子,若是办好了,其教化之功,不亚于几道圣旨。柳三娘今日这一立户,不知给了多少受困于内宅的女子走出来的勇气。”
裴云笙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市。
秋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平和,“钱文彬倒了,是因为他既无根基,又失了德行,正好撞在了陛下想要整顿吏治、标榜仁孝的枪口上。这一次,是借了事,也是用了巧。”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这几位意气风发的盟友,眼底的寒意并未完全消退。
“但并不是所有的对手,都像钱文彬这般容易对付。这两桩案子,看似热闹,实则不过是我们在朝堂边缘试探性地投下的两颗石子。”
她想起了那个深藏不露的盛家,想起了那个盘根错节、老谋深算的宰相府,还有那至今仍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关于军械走私的庞大网络。
柳三娘的胜利,是律法的胜利,也是民心的胜利。
这无疑为她赢得了极佳的官声与民望,甚至让那些原本对女子为官心存偏见的保守派,也不得不承认她在维护礼法公序上的能力。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律法的光芒真正照亮那些被权势遮蔽的阴暗角落时,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庞然大物,必将露出獠牙,发起最疯狂的反扑。
“钱文彬只是个引子。”裴云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卫哲合上折扇,神色肃然:“盛家那边的暗账,我已经让刑部的老吏在暗中复核了。虽然做得隐蔽,但只要是账,就必有痕迹。北边的消息也传回来了。”谈旌压低了声音,“燕王爷殿下那边截获了一批走私的商队,表面运的是茶叶,夹层里却全是违禁的精铁。那商队的徽记,正是盛家的旁支。”
闻清宁深吸一口气:“看来,他们是急了。”
裴云笙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急了,才会露出破绽。”她理了理衣袖,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金瓦红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也格外冰冷,“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只是这一次,赌注不再是一个绣庄,而是这大业的江山与国运。”
楼下,乐瑶的琵琶声骤然转急,如金戈铁马,似风雨欲来。
“……莫道女儿身似柳,风霜历尽更从容。惊堂木下分清浊,且看明日大江流……”
裴云笙走出雅间,拂雪早已候在门外,递上一件御寒的披风。
“大人,起风了。”拂雪轻声道。
裴云笙接过披风系好,感受着秋风中那一丝凛冽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啊,起风了。”
世人只见庙堂之上的雷霆万钧,却不知,真正的变革,往往始于阡陌之间的一声哭诉,绣房之内的一声叹息。
当律法的光,能照亮每一处阴暗的角落,一个时代,才算真正拥有了走向光明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