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公子,若太子殿下在天有灵,是愿故人苟安于篱下,还是愿其挺身而出,还当年一个公道?”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的声音。
温亭云怔怔地立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这十一年来精心构筑的硬壳。
苟安?公道?
这十一年来,他究竟是在保护故人,还是在苟且偷生?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夏日的午后,昆明池畔。
殿下站在巨大的水利沙盘前,指着那些精密的机关,笑着对他们说:“孤之所愿,非万寿无疆,非权倾天下,而是有朝一日,大业子民,人人皆可饱食暖衣,有书可读,有理可申。”
那时的魏玄龄,站在殿下身后,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与期盼。
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相信只要有殿下在,这世间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没有去不了的远方。
可是后来,殿下走了。
那个理想的国度,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们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躲的躲。
他温亭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京城里最大的废物。
他以为只要不听、不看、不想,那些痛苦就会消失。
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旧日旧事,就能保全那段记忆的纯洁。
可是,正如裴云笙所说,逃避,真的就是保护吗?
如果殿下还在,看到如今这副局面,看到他曾经想要禁绝的“飞鸢”变成了残害百姓的凶器,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而魏玄龄呢?
那个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经世之学”,那个把殿下视为毕生知己的老人,如果知道真相,他会选择在兰草谷里种花养草,还是会选择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为殿下正名,为这天下除害?
温亭云太了解魏玄龄了。
那个老头子,骨头比石头还硬。
他之所以隐居,是因为失望,是因为觉得这世道不值得他再费心。
但如果让他知道,殿下的遗愿正在被践踏,他一定会像当年在太衡泽一样,卷起裤腿,赤着脚跳进泥淖里。
温亭云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红丝尚未褪去,但那股子浑浑噩噩的醉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看着裴云笙,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梁挺拔的女子。
在她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当年殿下的影子。那种为了心中的“道”,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看得通透。
“裴大人。”温亭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你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裴云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温亭云弯下腰,将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坛扶正,放在紫藤架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是在告别一段漫长而荒芜的岁月。
“这酒,不好喝。”他低声说道,“太苦了。”
他转过身,面向裴云笙,脸上再无半点嬉笑怒骂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白鹭洲,兰草谷。”温亭云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我知道他在哪里。但是,裴大人,我有言在先。我只负责带路,只负责敲开那扇门。至于他肯不肯说,肯不肯见你,那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裴云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向温亭云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谢温公子成全。”
“不必谢我。”温亭云侧过身,受了半礼,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有几颗寒星在闪烁,“我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朝廷。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老头子,问问他,当年的那双鞋,还合不合脚。”
他看着裴云笙,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得对。殿下……一定不希望我们活成这个样子。”
裴云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于温亭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那个保护了他十一年的“纨绔”面具,重新以“温亭云”的身份,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过去。
“温公子高义。”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温亭云摆了摆手,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只是眼底多了一份坚定,“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记得,别穿这身官袍,老头子看见绯色就眼晕。带上一坛好酒,最好是梨花白,那是他当年最爱喝的。”
“好。”裴云笙应道。
“还有。”温亭云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是见到了他,别提‘苟安’这两个字。那老头子心气高,这两个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云笙点头:“我省得。”
温亭云不再多言,转身向屋内走去。
“夜深了,裴大人请回吧。我也该醒醒酒,收拾收拾这副残躯,免得明日见了故人,丢了殿下的脸。”
裴云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庭院中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她站立良久,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温亭云回到屋内,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从怀里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已经有些温热的暖玉。
那是当年殿下赏给他的。
“亭云,你性子跳跳,但这块玉温润,正如你藏在心底的善意。留着它,别让这世道,把你的心磨冷了。”
温亭云摩挲着那块玉,眼眶渐渐湿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月色如霜,照亮了通往京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