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兰回神,见君子之交将出未出。他被点破心事,自然羞怒不已,拔剑迅出,力不稳则手失剑,剑飞而撞树,一时间,落红簌簌,掩剑于地。
明净兰心惊,明兰台啊明兰台,未想今日,你竟然失神至如此地步。
他狼狈拾剑,慌忙起势,对枝上人故作厉声,佯发威势,喝道:“你快出剑!”
不对。
明小少爷?
……
话毕,明净兰后知后觉,此人竟知我身份!
明净兰惊疑不定,望着花中人影,他究竟是何人物?
未见剑锋,明净兰身前忽而桃枝横出,赤红击剑,花一动,剑立落,则知草木易折,却敢比铁锋铜刃。
那人抱持花枝,莞尔一笑:“明小少爷,你的剑又没拿稳啊。”
明净兰羞愧尤甚,一言未发。
那人见之,趁其不备,顺手牵羊,君子之交已在他手中。
他转剑回锋,横剑不动,观察半晌,对明净兰笑道:“算是把好剑。”
明净兰见手中兵器已失,自己处处落败,最终悲壮道:“你比我修为高,比我剑术强,但你这妖孽,残害无辜,为祸四方,我就算不敌你,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犯不上啊,我可惜命了,”那人只觉得好笑,“这把剑,倒是好看,你且送我。”
明净兰大为不解:“修道习术之人,怎可以貌取剑!”
那人盯着明净兰,仿佛盯穿他的心,明净兰不自觉移目,以避其察。
那人幽幽道:“你不以貌取剑,反倒以貌取人?”
明净兰怒道:“你这妖孽!怎可平白无故诬人清白!”
那人笑:“那方才,你总不会是看桃花看呆了眼吧?”
明净兰哑口无言。
“剑归我了,”那人欲离去,忽而顿足,回眸一笑,“既然此剑归我,不如随我更名改姓,以示谁为剑主。”
明净兰斥道:“此剑出自明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可随你胡乱摘名去字!”
“强盗之为,妄行君子之举,哼,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虚有其表罢了。”
那人面色不改,静心观剑,倏地,朗声道:“鄙人拙见,此剑不如唤作——”
他抬首,望明净兰,一笑。
“月下兰台。”他定声道。
哪个兰台?明净兰一愣,虽不解,片刻之后,恍然大悟。
自然是这妖孽面前的明家小兰台。
“旁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明小少爷的剑。”
明净兰问:“为何添二字在前?”
那人不答,只道:“妖孽这就走了,明小少爷记得天黑之前快快回府,莫让爹娘担心。”
话毕不见人,明净兰恍如隔世,百年流转,方才惊回神思。
……
我的宝剑没了,还被这妖孽如此戏弄一番,可恨!实在可恨!
可是今日,我一见他,怎会……怎会如此心悸?
明净兰苦思无果,是他施妖术迷惑我么?
……
定然如此!否则,我怎会丑态百出?
可是——
明净兰又想起桃花林中,彼此相望,不觉心中情动,一时神思飘飞。
……
糟糕!我的剑!
上月及冠,才得的君子之交,来了回废庙,这就没了,我回府之后,如何向父亲和师父交差?
明净兰苦恼万分,惩奸除恶,济世救民,没救上一人,还把剑给弄丢了。
废庙菩萨像后,红幔忽动,突传异声。
明净兰心中警铃大作,莫非又是妖孽?
苍天在上,何来如此之多的妖孽,让我明兰台今日都遇上。
明净兰自认倒霉,但不肯落荒而逃,虽无神兵在手,然修道十几载,身怀武艺,仍可与妖魔相较一二。
他为自己壮胆增威,只身来到红幔前,猛地一掀,却见一女子。
女子大叫:“妖怪!妖怪又来了!”
明净兰见她是凡人,急忙安慰:“妖怪已离去,姑娘莫怕。”
女子方才安定心神,明净兰又问:“姑娘见到了妖怪?”
莫非是那人?
可他面容姣好,怎会让这姑娘惧怕至此?莫非是披了人皮的妖魔?
定是如此,还扰得我心神大乱,哼,看来只是精通人皮画术而已。
女子坦言:“我路经废庙,休整一二,却见桃林一狐化妖,欲将我吞下,我大惊,便昏厥过去,晕倒前见一人,面容姣好若女,却有六臂,挡在我身前,立杀狐妖。”
“待我醒来不在地上,却在菩萨像后,身下还有蒲团,应是那人为我垫在身下。他可真细心体贴。”
“不知公子可遇见恩公?”
“在下……在下不知。”
沧州南襄郡,明府。
“少爷!您终于回府了!老爷和夫人都要担心死了——少爷,您,您的面色怎么这么难看……”
“兰台,你留下字条,只言降妖伏魔去,一去则日久不归——你,你的君子之交呢?”
“兰儿,你可回来了!你受伤了吗?肚子饿吗?可曾着凉了?”
“小少爷,几日未见,你道气有异——你,你竟然已进御风之境!小少爷果然是根骨奇佳,天纵奇才,年方及弱冠,而修为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果真是少年英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哈哈!”
“失了剑,虽然可惜,但倒也不是天大的事,这次能入御风,便是天大的喜事!小少爷千万莫因小失大。”
……
明府书房之中,明净兰静观雪剑,心想,这就是因祸得福吗?
失了月下兰台,又得新的君子之交——
不对!
什么月下兰台!
我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明净兰懊恼地挠挠头,把君子之交扔一边,随手抓起书,翻开,往脸上一盖,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没有被爹和师父责骂,没有缺胳膊掉腿让娘担心,也没有连累帮我把风的小厮仆人……
为何我心中似有郁结之气?怏怏不平,久聚未散。
从前灼灼眼非真,才知桃花生君面。
明净兰不知怎地,蓦然想起花间人影,桃林忽笑。霎时间,他曲心之结顿解,心府灵台清明。
……
我真是着了魔,他扔开书,瞥眼君子之交,仰天长叹,无奈一笑。
南襄郡长街,仲春令月,春台高三丈,为明家先祖所建,郡官酬领,年初祭岁时之用。百姓围聚,路人纷集,接踵摩肩,纷纷望向春台。
春台对楼,丝竹飘乐,舞动群旋,绮罗少年座下醉心慢赏,酌酒观之。
因心系美人歌舞,一曲舞毕,歌声渐消,众人方才惊觉,主位高座之人早已不见身影,唯有案上葡萄酒一杯,滴酒未饮。
“兰台何处?”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无心美人,不爱歌舞,只想行侠仗义,救世济民。这次请他来楼阁喝酒,几个人轮流劝了几天,他受不住,才肯来。”
“要不是他前日私出家府,惹得明老爷不悦,明夫人担心,这几日不得远出。我看啊,他今日就不在酒楼上,而在江湖中。”
“看着样子,明小少爷又要溜去他的江湖了。”
“快去寻他!莫让明小少爷逃酒。明家在南襄郡是一等一的地位,他家的人平常就难得一见,明小少爷更是比神仙还难寻,今日能结交一番,谈论一二,也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