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铁壁已经转回去喝茶了，好像刚才那句夸奖是随口说的不需要回应。奶糖不甜坐在铁壁旁边，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清风剑是个瘦高个，话不多但每句都能接在点子上。

老陈最后一个到。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那种周末会去钓鱼的中年人——但他是山河盟的帮主，是在帮派战里喊出“跟他们打不要退”的人。

人到齐了，菜上来了，包间里热闹得像帮派频道搬到了线下的感觉。金毛在说他在竞技场里遇到的各种奇葩队友，铁壁在默默吃菜偶尔点评一句，奶糖不甜在笑，清风剑在接话，老陈在倒茶，悠悠地说了一句：“别光顾着吃，拍个照发帮派频道，让没来的人羡慕一下。”

金毛立刻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发到帮派频道里配了一行字“羡慕吧”。婉清看着手机屏幕上帮派频道里那些“啊我也想去”“下次一定要来”的消息，心情很好。

她拍了一张包间的照片，想了想还是发给了武诚。

【萧婉清】：人到齐了。

武诚的回复很快。

【武诚】：金毛看起来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武诚】：铁壁完全不像坦克。

【武诚】：老陈果然是个中年人。

婉清看着这三条消息，每条都在点评她帮派的成员，没有一条提到她。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落，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失落什么。

【萧婉清】：你呢？你在干嘛？

【武诚】：躺着。今天没什么事。

婉清没再回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菜。

吃完饭大家散了。金毛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加了婉清的微信，加了铁壁的微信，加了奶糖不甜的微信，加了清风剑的微信，加了老陈的微信，每一个都加了，加完还在包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舍得走。

婉清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很好。她打开手机看到武诚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照片——他的午餐，一碗面条，看起来是在食堂拍的。

婉清看着那碗面条，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武诚】：你们聚完了？

【萧婉清】：嗯。

【武诚】：开心吗？

【萧婉清】：还行。

【武诚】：哈哈哈哈哈“还行”就是开心的意思。

婉清盯着那行字，没有反驳。

她发了个“嗯”，正要把手机揣进口袋，余光瞥见左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肩膀上。他靠在树干上，姿态懒洋洋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后跟抵着树干，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那里。

武诚。

婉清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是说躺着吗？不是说他今天没什么事吗？

武诚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隔着一地的阳光碎影，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笑起来，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是那种——等你等的有点无聊了终于看到你了的那种笑。他从树干上起来，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沙发上爬起来的不紧不慢。

婉清看着他走过来，脑子里转过好几个问题：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你躺着吗，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来了多久了。但嘴巴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武诚在她面前站定。

“聚完了？”他问。

婉清点了点头，“你不是说你在躺着吗？”

“躺到一半想起来今天天气挺好的，就出来走走。”

“走走走到我们聚餐的餐厅门口？”

武诚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偏头看了看她：“今天开心吗？”

婉清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刚才在对话框里能轻松打出来的“还行”两个字，现在面对面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那两个字在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显得太敷衍了。

“……开心的。”她说。

武诚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平时在游戏里回个“还行”都算给面子了，今天居然说了“开心的”三个字，还是当面说的，还看着他说的。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从刚才的“等你”变成了“值得等”。

“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和上次从餐厅回宿舍的时候一样。婉清走在右边，武诚走在左边，中间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武诚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就让它落着。

“你什么时候到的？”婉清问。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就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婉清看着他，哪有“随便走走”就能走到隔壁市的，没错这次线下聚会就在他们学校的隔壁市不远所以晚清就来了。

“你吃了没？”婉清换了个话题。

“没。”

“那你——”

“不饿。”

婉清停下脚步看着他，武诚也停下来。

她才发现他今天穿的黑色卫衣是她没见过的，领口有一点不一样，侧边有一条白色条纹。他好像——换衣服了？躺着的人为什么要换衣服？出来走走的人为什么要换衣服？她没问。

“你看什么？”武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好像在看上面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没看什么。”

“你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了。”

“我在看你的卫衣。”

“卫衣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武诚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走，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铺在人行道上。婉清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棠发来的消息。

【苏棠】：你怎么还没回来？不是早就散了吗？

婉清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武诚，回了一条。

【萧婉清】：路上遇到一个人。

【苏棠】：遇到谁？

婉清没有回。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和他肩并肩走着。不算近也不算远的一个拳头距离，她还是没有去碰，但今天她不想碰。就这样走着就很好，知道他在旁边，知道他今天不是“出来走走”，是“出来等她”。知道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不知道多久，久到阳光把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