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老师？”

“嗯。美术教授。”

“所以你画画是跟你爸学的？”

“跟我妈学的。我爸太温和了，教不了我。”婉清顿了顿，“我妈脾气比我暴。”

武诚笑了：“那你脾气是遗传的？”

“……你是在说我脾气不好吗？”

“没有没有没有——”武诚摆手，“我在说你妈妈很厉害。”

婉清白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继续说：“我从小就画画。别的小孩在外面玩，我在画室里画画。画了十几年，画到不想画了，但还是考了美院。因为我妈说，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但喜欢的事不能放弃。”

武诚没有说话，就那样听着。

“我以前觉得她说得不对。”婉清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喜欢画画，但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可能就是……习惯了。从小画到大，不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你现在呢？”武诚问，“还觉得她说得不对吗？”

婉清想了想。她想起自己那幅画了又改的黑衣剑客，想起那幅怎么都画不完的晴空。

“现在觉得她说的对。”婉清说，“喜欢的事，是不能放弃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武诚，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温的，和下午的阳光一样。

“你呢？”婉清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为什么学计算机？”

武诚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初中第一次上编程课，老师让我们写一个‘Hello World’。”

“什么？”

“就是让电脑屏幕上显示‘Hello World’这几个字。”武诚笑了一下，“我写了半天，跑不起来，后来发现是少了一个分号。加上分号，跑起来了——那几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觉得很神奇。你告诉电脑做什么，它就做什么。不会出错，不会骗人。”

婉清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带着一点笑。

“所以你就学了计算机？”

“嗯。因为觉得编程很简单。”武诚顿了顿，“后来发现不简单。但我已经喜欢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并排走在银杏树下。婉清在想他刚才说的话——“不会出错，不会骗人”。她在想，他是不是觉得现实里的人会出错、会骗人，所以更喜欢和机器打交道。

她没有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武诚问。

“画画。或者做设计。”婉清说，“没想那么远。你呢？”

武诚想了想，然后说了那句话。

“不知道。但我想待在你想待的城市。”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婉清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假装没听到，但她知道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

武诚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个人走到公园另一头的湖边。湖水很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有几只鸭子在岸边游来游去。婉清站在湖边，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武诚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湖面。

“你昨天问老陈借的那本画册，画的是什么？”武诚问。

“你看过？”

“没。你翻的时候我瞄了一眼，看到一幅画，一个穿红衣服的人站在战场上。”

婉清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本画册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战争题材作品集，她借来看是因为在画那幅黑衣剑客。她翻到的那一页，是一个红衣战士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四周是暗红色的天空。她当时在看那一页，不是因为喜欢那幅画，是因为那一页的颜色和她那幅画很像。

“你喜欢那种风格？”武诚问。

婉清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真的对她的画感兴趣，不是客套，不是找话题。

“……还行。”她说。

武诚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还行就是喜欢”。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湖面被染成金色。两个人从湖边往回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来了——橙色、粉色、紫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你今天话好像比平时多。”武诚说。

“有吗？”

“有。平时你说‘还行’‘没有’‘关你什么事’，今天你说了好多完整的句子。”

婉清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能是因为他说“想待在你想待的城市”的时候，她没有觉得被冒犯，没有觉得被侵犯边界，没有想说“关你什么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

宿舍楼下，婉清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武诚也停下来，看着她。

婉清转身想走，但脚步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暖色。他的眼睛里有光，是橙色的，和天边的颜色一样。她的心跳很快。

“今天很开心。”武诚说。

婉清看着他。她想起以前在游戏里，他每次说完一句话都会等她的回复。她每次都说“还行”或者不回。但今天，她不想说“还行”。

“……我也是。”她说。

声音不大，但她说得很清楚。没有含混，没有嘴硬，没有加一句“那是因为今天天气好”来中和。

就是“我也是”。

武诚愣了一下。他看着婉清，婉清也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然后婉清转身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敲鼓。她跑上三楼才停下来，靠着墙壁深呼吸。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竞技场。

苏棠从宿舍里探出头：“你跑什么？后面有人追你？”

“没有。”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婉清推开门走进宿舍，把背包扔到床上，打开手机。武诚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

【武诚】：你说“我也是”的时候，我截图了。

婉清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萧婉清】：这个怎么截图？

【武诚】：心里截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