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宜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回椅子上，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你躲了我好些日子了。”君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以为是因为赵家的事，你怕我。可你昨天来了，守了我一天一夜。你不怕我。”

宋知宜沉默着。

“是因为我是京城来的？”他问。

她抬起眼，看着他。他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正平静地、坦诚地望着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墙角漫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去年京城大火，你记不记得？”君复忽然问。

宋知宜的睫毛微微一颤。“记得。”

“我当时被困在一座宅子里，横梁砸下来，失去了意识。”君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宅子外的一处角落，宅子周围全是救火的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场火是怎么起的，我是怎么出来的，全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一个人，把我从火里扛了出来。她的耳后，有一颗朱砂痣。”

宋知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后。

那颗痣她从小就有，很小，像一滴血落在皮肤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君复的目光追着她的手指，落在那颗痣上。

“我找了一年。”他说，“一个人模糊的侧脸，耳后的朱砂痣，没有别的线索。我让人查遍了京城所有医馆的伤患记录，查不到。后来有人告诉我，在容城见过我描述的人，耳后有一颗朱砂痣。我来的时候，还不敢确定。但你第一次在巷口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脑中的脸一下子清晰了，我认出来了。”

宋知宜将手放下来，垂下眼。

“那颗痣很多人都有。”她说。

“是吗？”君复的声音很平静，“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在京城有很多仇敌。”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来容城做什么，不知道你接近我是有意还是无意。你的行事并不是普通人，我原本应该一开始就除掉你。”

去年京城那场大火，她确实在那里。她不是去救人的——那场火，与她有关。她为了脱身，在京城布了一个局，那场火是局中的一环，她不知道火里还困了谁。

那之后，她来到容城，以为过去的一切都随着那场火烧干净了。

“不是我。”她说，声音很平。

君复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你说不是你，那就不是你。”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真的信了，“但我想谢谢你。”

宋知宜抬起眼。“谢什么？”

“谢你来容城。”君复说，“谢你在这里开了这间铺子。谢我找了一年，找到了你。”

宋知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药渍，也沾过很多鲜血。她想说“那场火是我放的”，想说“我差点烧死你”，想说“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好人”。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京城里的那些仇敌。他不是来追查她的。他只是来找一个救过他命的人。一个他以为的、善良的、在火里救人的陌生人。宋知宜不知道自己是该惭愧，还是该庆幸。

“你把病养好。”她站起来，将被子替他掖好，又把窗户关小了些，不让夜风灌进来。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病好了，想谢谁就去谢谁。”

君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好。”

宋知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君复。”

“嗯。”

“那颗痣，我从小就有。”

她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什么。

君复躺在榻上，闭上眼，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她说“我从小就有”。她没有说“不是我”。

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终于落尽了。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院门扣的那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颗终于落了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