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听了张云尘这番话,若说她不动容,也是假的。
张云尘能拒绝得这般毫无顾忌、心安理得,说到底,是因为他毕竟是孤身一人。上无高堂需要尽孝承志,下无兄弟族人需要庇护周全,更没有一个庞大臃肿的世家在他背后,用千百条人命的荣辱兴衰去绑架他的前程。
孑然一身,来去自由。
因为无所倚仗,所以也无所软肋。
可她郑玉霜不行。她身后是整个郑氏,是无数追随祖父出生入死的袍泽。她的每一个拒绝或妥协,赌上的可能都是九族翻覆的代价。
连她都能将陛下的偏心看个一清二楚,那这东宫与各王府之间的实力倾斜,在京城世人眼中,岂不是早就成了人尽皆知的阳谋?
更何况,太子若认真算起来,还是她那堂姐的夫婿。
按理说,她自小生在郑家,难道会不知道若东宫顺利践祚,她郑氏一族便是名正言顺、风头无两的泼天外戚?
这本是无数世家求而不得的登天捷径。
可不知为何,郑玉霜心底却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抛开姻亲与阵营不谈。景王,才是那个真正有能力主宰这万里江山的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真到了某一天,太子护不住社稷,只有景王那把见过血的横刀,才能镇得住四海八荒的牛鬼蛇神。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郑玉霜心头便蓦地一惊。
她有些仓皇,转念一想,只觉得渗出一层冷汗。自己想得过了线,逾了矩。选谁当储君,选谁继承大统,那是天子该去忧心的事,绝不是她该去染指,更不该去揣测的死罪。
她祖父郑老将军活了这一辈子,前后见过的皇帝、北方部落的首领换了一个又一个,两手都数不过来。
祖父郑老将军在世时,就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这各家军府,门阀世家,谁爱去掺和立储,去当那从龙功臣,都与我们郑家无关。任由他们狗咬狗,朝堂上斗到最后,哪怕天塌了,谁有本事带着兵马砸破城门占领京城,要登基称帝,都由得他们去。我们只要死死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手里有兵,关外有马,那龙椅上坐着的究竟姓甚名谁,重要。”
郑玉霜独自一人站在那株繁茂的石榴树下,愣愣地仰头望着层叠的绿叶,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寥落。
张云尘静立片刻,终是拿起自己的青色外袍,缓步走了过去。
他将衣袍轻轻披在她肩上,郑玉霜微微一颤,似从怔忡中惊醒,下意识地拢了拢突然包裹而来的温暖。
“发生什么事了?”他缓缓开口,“被我方才那些胡话吓着了?”
“不是。”郑玉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依旧仰头望着那片浓密的石榴树叶。
张云尘沉吟一瞬:“宫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过快的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庭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风吹叶响。
郑玉霜看着随风摇曳的石榴花,那艳丽在夜色里晃动,倒真像极了京城里那些天家女子的华贵裙摆,香气扑鼻。
献武帝似乎动了心思,将她家中的某位兄长招为尚主的驸马。可她那几个哥哥,没一个是期盼这份恩赐。公主下嫁后皆另设公主府,驸马在府内不过是个低眉顺眼的附庸。一旦尚了主,便意味着这辈子都要绝了仕途、断了军功,圈禁在那金丝笼里。
张云尘见她久久发愣,只觉得夜凉如水,风也愈大。他知道她一向最是不喜吹冷风。今日这般反常,倒叫他心头有些发紧。
他轻轻拉住她那有些发凉的手:“夜深了,回屋吧。”
郑玉霜任由他牵着往屋里走,刚跨过门槛,她却驻了足,低低问了一句:
“张云尘……我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什么?”张云尘回过身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摇曳。郑玉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横陈在外间的那张冷硬的木榻:
“每次我来,都占了你里间的卧榻,累得你只能在外间委屈地凑合。我、我是不是很跋扈,很麻烦?”
她眼底的防线卸得干净,流露出的,全是白天藏在威严下的无措。
张云尘瞧着她这副模样,她今日的种种反常,是在外头受了委屈。他没有松手,而是上前一步,将她那双冰凉的双手一并合在掌心里暖着。
“你很好。”张云尘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安心睡里间便是,我在外头守着你,不会让你伤了半分。”
这声音太温柔,落在夜里,反倒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郑玉霜心头微微发颤。
可不知怎么的,她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的,却是当年萧则龄对她说过的,“没有人会一直以你为主,若有人这么说,也是骗你。”
也许,张云尘此时也不过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说着些不作数的软话来宽慰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