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马球场热闹非凡,正是日影西斜的时分。
草皮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黄土夯实的场地四周围着屏风,金环玉佩在夕阳里漾出碎光。
看台之上华盖如云,侍从如织,而场边荫凉处,一群人正聚在一处。
郑玉霜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正低头调整着护腕。
卢九郎是个爽朗的人,笑道:“打球嘛,痛快就好!什么精彩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图个乐子,咱们尽力便是!”他说着,还挥了挥手中的球杖,带起一阵风声。
郑玉霜目光扫过宽阔的球场,于她而言,反倒比那些虚与委蛇的宫宴更有意思些。
马蹄声嘚嘚,又有一行人策马来到场边荫凉处。为首的是郑玉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朝众人打招呼,目光最后落在自家妹妹身上,“哟,你也上场?”
卢九郎眼前顿时一亮道:“三哥,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他目光瞥见一旁的张云尘,闪过一丝讶异,“张郎君,今日也有雅兴来打球?”
郑玉霜在京城的故交极多,张云尘这些日子一直跟在她身侧,只要陪她去凤仙居多逛上几次,很难不撞见这些京城熟人。
郑玉山:“我是在兵部撞见他的,正好我要过来,就硬把他拉来。反正他也是个不善此道的,过来就当陪我看个热闹。”
张云尘只能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低声道:“三公子盛情难却……”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郑玉霜的方向,见她正挑眉看着自己,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马球杖,那眼神似笑非笑。
对上那样的眼神,张云尘只觉得心底突突地跳了两下。
无他,两人前日才刚起了些争执。大抵是因着新换的方子见效慢,这位习惯了快刀斩乱麻的郑七娘子没了耐心,嫌这新药汤子是个没用的摆设,在屋里冷着脸吵嚷着,非逼着他把之前那种能猛烈的药丸拿出来。
张云尘那日却也动了真火,沉着脸训了她两句,无非是说她身上那点旧疾还没好利索,切莫逞强拿性命玩笑。结果这位祖宗压根听不进半个字,冷笑了一声,当场转头就走。
这满打满算还没到两日。
郑玉霜调整了一下马缰:“连心,带他们去我那边坐着,那边荫凉些。”
连心连忙应了声“是”。
郑玉霜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张云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补充道:“对了,问问他用过饭了没有。端些点心和冰镇饮子过来,挑些好的。”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安排,目光未曾往张云尘身上落半分,依旧专注地检查着自己的马鞍处的皮扣。
连心抿嘴一笑,心领神会:“是。”
郑玉山在一旁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张云尘,拍得他一个踉跄,:“啧啧啧,你可以啊!我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了!平日里我想蹭她一口好点心,都得看她脸色,哪有这般主动送上好吃好喝的待遇。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偷偷帮过她的大忙?
他声音不小,引得旁边的卢九朗和谢六娘子都笑。张云尘被他拍得耳根通红,连忙摆手低声道:“三公子说笑了。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的?”郑玉山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这妹妹向来如此,能让她惦记着饿没饿肚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张云尘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佯怒:“郑小七!你个泼皮!回京了也不先来找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明艳少女,正提着裙摆快步冲过来,正是庞家四娘子,庞守真。
她与郑玉霜显然是极熟稔的,一来便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搭郑玉霜的肩,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好你个庞小四!一回来就编排我!”郑玉霜笑着格开她的手,反手去挠她痒痒。
庞四娘子一边躲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郑玉山身旁的张云尘,动作顿了一下,好奇问道:“咦?这是谁呀?面生得很。”
旁边她的侍女连忙小声提醒:“那是兵部的张云尘。”
庞四娘子一副原来是你的神情,没拘谨得上下打量了张云尘一番,才扭头对郑玉霜笑道:“张大人模样是不错。不过嘛,郑小七,念叨你的人可太多了呢!”
郑玉霜:“庞小四!你胡吣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说着又作势要去掐她,两人顿时又笑闹着一起。
“你别多想,她们两个从小见面就是这样,没个正形。”郑玉山低声在张云尘耳边解释,生怕他被这场面吓到,“走,咱们歇着去,让她俩自己闹腾。”
张云尘并非未见识过马球竞技,但激烈至此的场面,却是头一遭目睹。众目睽睽之下,虽无人敢照人面门挥杆,可手中球杖起落之间已挟带风声,架势狠厉十足。
场上诸人皆内着软甲,外罩护身皮具,连马匹胸颈处亦覆着特制铁甲,每一次冲撞截抢皆无保留,尘土飞扬间尽是金铁交击的闷响与马蹄践踏的雷鸣。
他们打得专注,甚至有几分搏命。仿佛这不仅是一场游戏,而是关乎尊严的较量。
京中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观战者便层层叠叠围拢过来,各府官眷车载斗量,竟将场边围得水泄不通。锦棚下、步障外,窃窃私语与惊叹喝彩交织成一片。
张云尘坐在郑玉杰旁边,旁边有不少郑玉霜的好友。
最前排坐着两位装扮精致的娘子,谢家六娘谢碧,与泊阳胡家的胡韵。二人正看着,见郑玉霜策马过来翻身下场,问道:“怎么不打了?”
郑玉霜摇头笑道,“这般全力拼抢,实在耗费体力。容我缓一缓。”
她有时只打一场便离场,将杆子随手抛给侍从,去一旁歇息。过了一会儿,再整装上阵。
她下场时衣背已被汗水浸透,几缕碎发黏在脸颊旁,方才场上那股凌厉的气势渐渐敛去,显出一种真实可亲的生动。而她暂离时,场上郎君们则依旧卖力。
“你们要不要也上场试试?”郑玉霜指了指旁边的一场,“还有郑家的女骑卫可作陪练。”
胡韵连忙摆手,笑叹:“本来我还存了些心思,可见你们这般打法,简直是在拼命,我可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