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蜷缩在车厢角落,泪水涟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破碎的哀求声混杂着哽咽:“你别过来,别过来。”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还在不受控制地向后,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冰冷的车壁之中。
她的气息彻底紊乱,妖息失控反噬,一丝鲜红的血线自苍白的唇角滑落,凄艳又脆弱。
张云尘看到她唇边刺目的血色,她的脖子上蛛网似的暗红色血管,妖痕显现。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要裂开!
张云尘再也顾不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柔软的低哄:
“好,好,我不过去。你别怕、别怕,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霜儿,你看着我,我不会伤你。”
那涤荡邪祟的符箓清光,会无差别地冲击在场所有的妖息。
他方才情急之下,竟将这最要紧的一点忘了。
他嘴上说着不过去,脚下失控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她还活着,还温暖着。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拭去她唇边的血迹,想要将她那冰冷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一切去驱散她的恐惧。
但,她的脸上全是抗拒和害怕。
“你是不是觉得冷?让我抱抱你,就抱一下,好不好?”张云尘语无伦次,几乎是哽咽着哀求,“你别吓我,霜儿,看看我……”
他的靠近和他身上那未散尽的道门正气,让郑玉霜更加惊恐,妖息反噬得越发厉害,她捂着嘴,咳出的鲜血更多,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张云尘见状,心如刀绞,恨不得将一身道行尽数废去,只求她能安稳片刻。
但他只能僵在半途,看着她痛苦崩溃,自己却连触碰安抚都成了另一种伤害。
郑玉霜终究没能扛住,眼前猛地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云尘一把将人紧紧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还有她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那颈部蔓延到脸上的黑色痕迹,让他心魂俱震,再不耽搁回了自家小院。
他将她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打来一盆温水,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血污,又找出最好的丹药,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点点喂服下去。
他将她用被子裹紧,怕她受一点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郑玉霜终于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便看到张云尘,刚醒的时候还不抗拒,意识回笼的瞬间,昏迷前的恐惧也随之席卷而来。猛地向床内缩去,眼中满是惊惧:“你,你走开。”
张云尘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尖扎了,收回那只想要探向她额间的手,依言向后稍稍退开。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微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你别怕,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没有恶意。”
他斟酌着词句,眼神里盛满笨拙的真诚,刻意隐去了所有可能刺激到她的细节。
“我确实,会一点粗浅的功夫。那是因为幼时体弱多病,到道观寄住了几年,跟着学了点强身健体和驱邪避凶的皮毛。”
张云尘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自贬,试图将一切轻描淡写,“真的,就只是一点点护身的本事而已。”
郑玉霜指尖微微蜷缩,用力掐住掌心,努力克制着不在脸上泄露过多情绪。
她听着他的话,垂下眼帘,心下却是一片冰凉的嗤笑,那一击,那清光涤荡,你管那叫粗浅功夫!
那撼动她妖息的力量,只是皮毛!
可听他语气那般恳切,甚至带着点难堪的自嘲,极力将自身实力与那道门背景淡化到近乎不存在。
“我,也就是个寻常的人,侥幸考了,当了官,在兵部混口饭吃罢了。”
她听着他这番言辞恳切却避重就轻的解释,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沉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还要继续骗她。
张云尘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柔声哄着,轻描淡写地解释:“昨夜那些用的是些迷魂幻术的邪门路子,正巧,正巧我以前在道观里翻过几本杂书,依稀记得点破解的笨法子,也是情急之下胡乱一试,没想到真起了点作用,纯属侥幸。”
张云尘一边说,一边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平凡无害:“吓到你了,都是我不好。”
张云尘看着她眼中挥之不去的惊惧,看着她蜷缩着试图远离自己的模样,再想到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以及自己那些师门戒律,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将方才冲动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情愫彻底淹没。
他缓缓地向后撤开一步,不再与她对视。
“我已经让静为去请子澜。你放心,子澜很快就会来接你。”
“郑七娘子,” 张云尘又用回了这生疏而客套的称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这事,是下官逾矩,唐突惊扰了你,实在是罪过。”
他顿了顿,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继续说:“娘子身份尊贵,下官微末,本就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今日种种,皆因下官一时糊涂,未能恪守本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处,不敢再看她:“你放心,从今往后,下官必定谨记身份,恪守界限,绝不会再惹你烦忧。”
这番话说得冷静又决绝,如同在她与自己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郑玉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姿态,听着他一句句自称下官,急于划清界限的话语,心口那阵因恐惧而起的尖锐刺痛,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绵密更酸涩的疼痛覆盖。
她不想听他说这些。
她身上被幻术反噬的新伤与缠绵未愈的旧伤此刻都在叫嚣着疼痛。若是往常,她早该拉住他的衣袖,理直气壮地喊疼耍赖。
可如今,那到了嘴边的呼痛却死死哽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将脸微微偏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脆弱与不适都死死压抑下去。
张云尘看着她脸上满是泪水,安安静静地抽泣声,他刚刚才艰难筑起的所有心防,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什么家世云泥,什么师门戒律,在这一刻,都敌不过她眉间一丝蹙起,敌不过她强忍伤痛时的一个细微颤抖。
张云尘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所有刻意堆砌的疏离在这刹那烟消云散。他重新在榻边坐下,声音被压得极低:“是不是身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