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在的院落里踱了好几圈。里间隐约传出压抑的痛哼与水声,让他心头沉甸甸的。终于,他听到郑玉霜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
“都出去。”
侍女们应声退了出来。正巧,处理完残局的云苍与云柏也走到了院中。云苍压低声音问:“云尘呢?”
云鹤手指向里间示意了一下。
三人便在院中默然等待。
夜风带着未散尽的血气与寒意,远处仍有细微声响传来。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侍女端着一个盆出来,盆里是染着暗红血污的碎裂布帛和软甲碎片。
张云尘这才走了出来。他先对师兄们颔首示意,随即向云鹤,道:“师兄,有劳了。”
云鹤点点头,转身轻轻推门而入。
静室内,灯火已暗。
郑玉霜妖息全无,已换了素白衣裙,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
她伸出一只手臂,搁在床沿的软垫上。
云鹤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没有急于把脉,先看了看她露出的手臂。只见那小臂上,交错着数道新鲜的划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在这些伤痕之间,蛛网状的黑色妖斑密布,甚至顺着血脉向衣袖深处蔓延,仿佛有生命般盘踞在她肌肤之下。
云鹤伸手搭脉片刻,缓缓收回手,心中复杂情绪,有惊悸,有恍然,更有敬佩。
“郑娘子,”云鹤斟酌着词语,“您体内气息冲撞之烈,所受痛苦煎熬,恐非常人所能想象。今能以一己之力,护得我们周全,无论出于何故,老夫与同门上下,皆感佩于心。”
郑玉霜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痛楚折磨后的沙哑,却也直接:
“感佩不必。这痕迹,我不想要。只要能去除,任何事,都可以商量。任何痛,我都可以忍。”
云鹤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才谨慎开口:“依老夫浅见,若想彻底消褪此痕迹,最直接一法,便是不再动用妖息。使血脉之力重归沉眠,假以时日,或可……”
他话未说完,便被传来的一声短促冷笑打断。
“道长此法甚妙。若我昨晚依此而行,不用妖息。那您和洞炎师兄,还有殿内数人,现在大概已经凉透了。”
云鹤捻着胡须:“今时不同往日了,每强行催动一次妖息,于你而言,已非简单的消耗。那股力量与你本身,会一次比一次受挫猛烈。你所承受的经脉逆冲之苦,只会愈来愈剧,且持续之日愈长,乃至数日不消。”
一片沉默。
云鹤知道她听着,继续剖析:“只因这法的根本,走的便不是借用。而是用肉身皮囊为容器,以妖之本源力量为实质。长此以往,躯壳渐被妖力浸透改造,而人之神识,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教你此术的人,无论是谁,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并非助你掌控力量。他们更期待的,是驱赶你的神识,最终,雀占鸠巢。”
依旧是一片长久的的沉默。
没有惊怒,没有反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变。
云鹤眼中了然之色更深:“原来,郑娘子对此早已知晓。”
“你的这副皮囊,实在是万中无一。” 云鹤的声音很低,几近耳语,“既有世俗的家世权柄为庇佑,又能对这妖息天然亲和,不起剧烈排斥。对于某些渴望重返世间,却无凭依的妖族大能而言,你,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至宝。”
“并非,不会排斥。” 郑玉霜的声音终于响起,“妖灵侵蚀之苦,我早已领教过。只是,那试图占据我的妖灵,似乎比我自己,更忍不了这痛楚,故而退去,而我还在。”
云鹤:“以人之意志,凌驾于妖灵畏惧之上,此等坚韧心性,实乃老夫生平仅见。老夫钦佩。”
一直沉默守在门边阴影里的张云尘,此刻忽然向前迈了半步。他问出关键问题:“师兄,若不得不用这妖息,此痛可有缓解或根治之法?”
云鹤转过头,看向张云尘焦灼的眼眸,沉重地摇了摇头。
“云尘,你需明白。动用妖息,仅仅是修习此类妖法最粗浅最初的一步。若其本意并非走上化妖的路途,那么,频繁地使用妖息,只会不断加剧痛苦,背离人身。不想修妖法,却要强用妖息,这本就是悖逆之术设定的死结。”
“郑将军身负守土卫疆之责,北境烽火不绝。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多年动用妖息抗击外敌,职责所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至今未踏入妖修之道,非是不能,是娘子不愿。”
郑玉霜沉默着。
云鹤行医道多年,见识过走火入魔的修士,也诊治过化形不全的妖类。云鹤看得分明。她的招式路数,根植于世俗武技,腾挪闪避间是人体发力之道,而非妖修的天赋本能。她只是将那股不属于她的妖息,如同柴薪投入炉火般,催动起来,但像手持一柄绝世神兵,却只懂得用最基本的劈砍功能,且每用一次,神兵的反震都会先伤及自身。
她不算妖修。没有妖修的内丹,没有对应妖脉的修炼。
云鹤此生,只得见她一人如此。
前无古人,后恐亦难有来者。
云鹤强调着:“娘子,时至今日,若想彻底摆脱这妖息撕裂血肉经脉之苦,或者说,想止住这伤势,老夫直言,世间或许仅有一法,那便是自此以后,绝不动用妖息。”
“其实,这个道理,娘子比任何人都更更清楚。所以,娘子这些年使用妖息,想必也是一次比一次谨慎,一次比一次试探着边界,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明知危险,却因种种缘由,不得不越踩越深。”
郑玉霜没有说话。
云鹤知道,这就是默认。他继续说:“既如此,老夫可尽力为娘子调配一些外敷药膏。选用纯物为主料,佐以镇痛宁神的辅药,或可在妖息反噬发作时,略为缓解皮肉灼痛,滋养受损肌理,令伤口愈合稍快些许。”
“但请娘子明了,此等药膏,乃至任何内服汤剂,都并非对症之药。娘子这病,根在源头,悖在术法,非金石草木可解。那些调理气血、固本培元的汤药,请恕老夫直言,对娘子而言,其效大抵与一碗鸡汤参汤无异,聊作滋补而已。娘子服下后,想必,心中亦有所感,那经脉深处的痛,没有半分消减。”
张云尘带着不肯放弃的希冀,又像是明知答案却不得不问:“师兄,真的没有办法吗?”
云鹤的目光落在师弟的脸上,又摇了摇头。
“云尘,你需明白其中本质。”云鹤如同在剖析一道无解的难题,“郑娘子体内的妖息,与她自身血肉的关系,如同一个凡人身穿一副锻造精良的轻甲。”
“轻甲能御外刃,增气力,但其材质重量,与人的皮肉气血,有着根本的区别。再好的轻甲,也不能真正替代肌肤,更无法日夜不休地长在身上。此刻,更凶险的是这副轻甲会受损和破裂,碎片向内刺入,伤及了皮肉甚至脏腑。此时若要疗伤,第一要务,绝非在破损的甲片上涂抹药膏,而是先将那残破的甲卸除,让皮肉得以愈合。甲是甲,身是身,此乃不容混淆的界限。”
“娘子如今正值青春鼎盛,这份蓬勃的生命力,暂时承受住了妖息与肉身冲突带来的不适。让你觉得似乎能驾驭,还能承受。但岁月流逝,气血必有衰时。或许就在之后的某一天,某一刻,毫无征兆地,你体内那妖息本源,会突然走到尽头,彻底枯竭。”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是全然的凝重:
“如同灯油瞬燃殆尽,灯芯猝然熄灭。那一刻的到来,不会有提醒,也无法以任何意志或药物延缓。到了那时,便是,必死无疑。神仙难救。”
“人嘛,总是要死的。”郑玉霜的声音竟是异常的平和,“多谢为我费心诊治,直言相告。”
这声感谢,平静得让云鹤一时无言。
她接受得太过坦然。大约是,她早就知道了。
云鹤提笔蘸墨,刷刷写下几味药名,递给了张云尘:“云尘,你去将这几味药草备齐。这昆仑山高寒,莫要耽搁了。”
云鹤见张云尘退了出去,才说:“云尘已经走了。就不绕弯子,郑娘子,你本可独善其身,却以一己之力,生生将我们从死局里拖了出来。郑氏不做亏本的买卖。你如此舍命施恩于我道门,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郑玉霜没有被看穿的局促:“多虑了。我的目的,在刚刚您说完,就已经达到了。”
云鹤微微一怔,有些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仅此而已。
终究是上了年纪,对这些惊才却偏走的年轻后辈,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医者的心慈与不忍。
云鹤:“郑娘子,你若是执意不肯自废功法,执意要在这凡人之躯里动用那妖息,那,确实是帮不了你半点。”
郑玉霜嘴角上扬,面露释怀。
云鹤:“云尘对此,也无能为力。”
郑玉霜:“我知道。”
云鹤心里一万个不想让自己的师弟去招惹她,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郑玉霜那张苍白的脸,威严词令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明知云尘帮不了我,还如此?”郑玉霜一语点破,“没有那般心思算尽。您若是不放心,今日可对他下严令,让他往后不再见我。我绝不怨恨。”
云鹤:“郑娘子何其聪慧,这话若是我说了,且不是把他推向了你。”
郑玉霜听了,笑声清脆,倒显露出几分这个年纪的姑娘的明媚,“高见。我府中横竖多个长得好看的郎君,这买卖,我不亏。”
“你这丫头,嘴上真是刁钻,还有心思打趣他。”云鹤吹了吹胡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师弟他可没那么容易糊弄。”
郑玉霜:“我可从没想过糊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