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低下头,她手臂上那几道血痕,还带着痛。
那不再是幻象里麻木不仁的混沌。
“云尘。”她心里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突然,数道金光符箓如流星破空,携风雷之势,狠狠撞上法阵核心!
“轰!”
震耳欲聋的剧烈爆裂声中,法阵应声而破。浓黑妖气被撕裂开来,原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漫天烟尘夹杂着枯枝败叶纷纷扬扬落下,未等那视线彻底清朗,郑玉霜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直到看清那道身影。她挣扎起身,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臂环住他,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是真的。热的。活的。
他没有丢下她。
洞虚真人立于不远处,他身侧,是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一众同门。
在众人夹杂着震惊与错愕的目光注视下,洞虚真人看着那个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自家师弟身上的郑玉霜,脸色有些发青。
“师弟,你今日这般以身引邪、不顾性命的疯魔打法,也太过了些吧。”
洞虚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着旁边那么多道门中的人,还是没憋住,冷冷地说:“真是……色令智昏,成何体统!”
这番训斥不可谓不重。
张云尘被怀中人这般不管不顾地迎面一撞,撞得他微微一晃,他的手没有松开半分。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怀里。
张云尘淡淡应道:“师兄教训的是。”
眼见场面僵持,旁边的云松轻咳了一声,干笑着打圆场: “那、那什么,依我看啊,今日打得挺好。气息收放精准,手诀、结印也熟练。”
“可不是嘛!” 云柏也连连点头,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附和道: “方才确实凶险,若错漏半分,那可要命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精彩,精彩!云尘,你有长进啊!”
洞虚真人黑着脸,一把挥开二人,“你在这结界一直在找的,就是郑将军府的七娘子?”
张云尘应了:“是。”
“郑将军府金尊玉贵的七娘子,”洞虚冷笑道,“看似普通的皮囊之下,流转的是以凡人之躯滋养妖灵的邪异气息。沾染无数精怪性命。多次勾结鬼修、妖修,兴风作浪,搅得一方不得安宁。师弟,你这挑来选去的心上人。选得,可真是好生刁钻啊!
洞虚真人面沉如水:“郑玉霜,你真是厉害。”
听得这一声满含杀机的讥讽,张云尘揽着郑玉霜的手臂骤然一紧。
郑玉霜抬起头,也认出了他:“洞虚真人。”
“难为你还记得贫道。” 洞虚的声音里淬着苛责,“贫道告诫过你,你那点微末妖息,你根本无法驾驭。非但护不住自身,反倒要沦为招灾引祸的根源,终将累及无辜!郑七娘子,你倒是很会择人下手。”
张云尘脸色一沉,将郑玉霜冰凉的手指更紧地攥入掌心,向前迈出半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眼见他这副冷冰冰,近乎要为了一个小娘子要当场动手的疯魔架势,云松和云柏头皮一炸,心说要糟!
“哎哎哎!不至于不至于!”
两人动作快如闪电,直接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挡在了洞虚和张云尘的中间。
云松一把按住洞虚的手臂道: “干嘛干嘛,您这么老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人有大量,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云柏则是站在张云尘的身前道:“你看看周围,各山头的弟子都瞧着呢!要是敢在这儿动一根手指头,怎么跟师父交代。退后!退后!”
郑玉霜心底发虚,尤其是在此处,她所有的生机与指望,都孤注一掷地系于旁人身上,系于他是否愿意带她挣脱这泥沼结界。
方才脑中闪过的那些混乱画面,是幻术的残影,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情景?
眼前这护住自己的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梦?
她抬起头,望见不远处已聚拢了不少道门弟子,他们肃立的身影在暮色中如一道道沉默的剪影。是来取她性命,还是来救她脱困?
这念头窜起,如杂草般在心头窜起,激得她浑身一冷,下意识地便想要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就在她指尖有些松动的刹那,张云尘甚至连头都没回,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力道,将她的手稳稳扣住!
就在云松和云柏急得满头大汗的当口,另一道身影稳步走了过来。
来人手中正捧着一件厚重的鹤氅,他递向张云尘: “方才在外面遇上郦蓉,顺手拿了弟妹的披风,本还想借着气息起个追踪法阵寻人,这下倒好,省事了。”
云鹤说完,推了下洞虚:“发什么脾气?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多谢云鹤师兄。”张云尘接过那件披风,将郑玉霜紧紧包裹。
“这般漆黑的林地,你偏生拿件墨色的披风来追踪?”洞虚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的,“我看你并非寻人,倒像是预备裹尸回去交差。”
云鹤只笑着推他一把:“净说些混账话。”
洞虚道:“你也不看看时辰,耽搁了这么久,寻常人哪里还有生还的道理?”
云鹤笑道:“这不正说明咱们弟妹本事大,命不该绝。”
洞虚的目光刮过张云尘的脸,不见他半分惊诧,也无一丝犹疑。
洞虚:“看来,师弟你是早已心知肚明?”
张云尘:“是,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虽身负妖息,却始终恪守底线,从未倚仗邪术、妖丹以增修为。既然未曾踏过那条底线,就没有人有资格干涉。”
“干涉不干涉,可不是你小子说了算……”
“行了行了,干什么呢,还没完没了了你!”洞虚那句训斥还没来得及落地,云鹤脸色一沉,劈手便将横在中间。
“若是让你师父知道,他老人家非得……”洞虚真人瞪着眼,还想继续说。
“师父知道了,也是我们的家务事!”云鹤一改平日里老好人的模样,一边将洞虚往密林阴暗处拉扯,一边压低了嗓门,“你少嚷嚷两句行不行!还嫌人不够多。别逼得云尘在这里跟你动手,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们俩相识可不是一、两天了,你动那郑七娘子一下,他今天就敢把这大阵给当场掀了!”
洞虚真人被拽得脚步一个踉跄:“她郑玉霜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还纵容那小子。”
“走走走,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云鹤强行推着洞虚往前,“外头阵仗不小,郑家、庞家、封邪堂的人都在等着。眼下不把人交出去,这局面如何收场?”
洞虚:“此次侥幸,下次呢?日后必有无数觊觎她妖息的邪修蜂拥而至,此实为取祸之道,终将累人累己!”
云鹤不以为意:“下次自有下次的应对之法。”
“我会保护霜儿。”张云尘依旧平静,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洞虚目光扫过张云尘紧握郑玉霜的手,又想开口。
云鹤抢过话:“别说了,又不是你的心上人。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地管那么多干什么。”
云鹤一刻也不耽搁,回过头挥了挥手,招呼各队快出结界,众人有条不紊地向着四周散开。
张云尘抬眼看向一旁的云松,诚恳道:“师兄,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
在方才破阵的那一刹那,张云尘便在满天符箓里,认出了属于云松的那几道破甲符。
云松微微一愣,道:“嘿!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张云尘淡淡道:“看到的。师兄走笔刚劲,最是好认。”
“啧啧,你这眼神够毒的啊,这都能被你捕捉到。” 云松神色飞扬,凑近了半步,道:“你刚才那手敛息术,当真是练得好了。回头全教给我。”
张云尘点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