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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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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心里有些震动。

就如同大部分的道门中人一样,在岁月里,他也曾有过勘不破的疑惑,也曾面临过斩不断的取舍。

他记得,师父当年在云海之巅对他的点拨:散则为天地之气,聚则为万物之神。这世间的功名利禄、妖魔仙圣,若是换一个角度去审视,若是以辩证的方式去体验,便皆有另一番体会。

师父曾说过:“永远不要太盲目地去相信你所坚信的。”

天道无常,执念生魔。

可此时此刻,张云尘却在冥冥中产生了一种近乎叛逆的笃定。

他敢对天道起誓,他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坚信不移。

他心里盛满了她,而她的心里,也装下了他。

这一刻,怀里这个特意跑来捉弄他的人,就是他最坚不可摧的道心。

灵石矿,寻起来其实不难,凡有重矿之处,必有活水环绕,灵气聚拢之下,周遭的草木会生得比别处格外繁茂。此刻山中静,原该成群结队的精怪都不见了,只剩下死寂的青翠。

由于地脉灵气鼎盛,山体骨架被撑得大面积松软,塌陷也更严重。

张云尘俯身试探着摸了摸地面,指尖稍一发力,土石便直接崩解陷落。他心底一沉,这种成色的地层,也太危险了。

张云尘巡山时,比往日更耗时间,但循着山势,在一处山谷,瞧见了人。

由于山石巨震,那些原本深埋地底的灵石矿脉直接翻裂到了地表,嶙峋的矿石在日光下闪着诱人的荧光。本该幽深复杂的矿洞如今倒是成了露天的宝库,这简直不是在采矿,而是在捡钱!

矿脉外围,一圈带刀的官兵按刀而立,面色森寒。内圈则是流水般不知疲倦的矿工,箩筐起落,满载一车便飞速运往山下。

比他先到一步的,是云藏。

云藏正拦着一名带头的官员,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云藏说:“如今虚空山地脉极度不稳,山石随时可能二次坍塌!必须等我们彻底检查完护山符阵的受损情况,方能动土开掘!”

那官员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真人,开采与检查并行,两不耽误。”

“那虞部的文书呢?”云藏咬牙切齿,“没有公函,私开矿按律当斩!”

“文书在府衙,若有疑义,大可自去府衙查验。”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目张胆的耍横。矿工们动作极快,每一次落镐都像是在催命。张云尘冷眼瞧着,心底那股寒意比山风还盛。云藏的担忧不无道理,这山上灵气乱窜,一旦引发二次坍陷,出了人命,这黑锅定要扣在驻守此地的道门头上。

那一抹绯红立在半山腰的乱石堆上,在满目青翠与灰土间扎眼得很。郑玉霜懒得下场去陪那些人打嘴仗,她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冷眼瞧着底下如工蚁般搬运矿石的众人。

张云尘御剑俯冲而下,带起的劲风扫落了她肩头的枯叶。他稳稳落地:“下山。”

郑玉霜跟没事人一样:“云尘,你怎么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张云尘语气里压着沉沉的怒意。

“我这不是没事吗?”她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拢了拢风帽。“还早呢,连太阳都还没落山。”

云藏眼见那当官的油盐不进,劝也劝不动,拦也拦不住,只得铁青着脸下令,让道门弟子在四周圈出防线,严禁人等靠近这片险地。

云藏长久沉默地在坡上,隔着乱石丛干瞪眼。

张云尘也没走,将在镇上买的油包烤鸡撕了递过去。

郑玉霜抬头看着他。他叹了叹,将鸡肉撕成适口的小块,递到她嘴边。

她倒是心宽,乖顺地吃了几口,便心安理得地靠在了张云尘的肩膀上。也不知她是连日来当真累极了,还是自知理亏,不想去面对他那目光,没过多久,她就歪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子澜从阴影里凑过来,看着那忙碌得近乎疯狂的采矿场:“您瞧瞧这矿脉的成色。搁在往日,工匠得打出复杂的竖井斜井,提着脑袋往山里钻,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见着这么多真货。可瞧瞧今日,这宝贝就这么摊在日头底下。”

子澜伸出手指,虚虚地指了指那一辆辆装满下山的板车。

“光今天这一晌午,少说就能运出去几十车。您是明白人,算得清这账。一个矿工,手脚再慢一日也能刨出二十来斤原矿石,这坑里现下百余号人,一天就是至少两千斤。这哪里是在挖矿?这是老天爷正撒银子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弯腰可得,没有不捡的道理。”

斜阳如血,将那片满目疮痍的乱石坡染得一片通红。

郑玉霜似乎心情不错,睡醒了就,从地上捡起残破的枯叶,一片一片地往上垒。不过一会儿工夫,那些干枯的叶子竟然被她叠得老高。

突然间,破空之声骤响。两个身影御剑破雾而来,带起了一阵急促的山风。

风势猎猎掠过,刹那间,将耗费了耐心,快与她齐高的枯叶塔,吹得四分五裂。

来的是洞虚和另一位年轻人。那人穿着一袭胜雪白衣,立在苍翠松柏间,眼波温和似水,周身自有不染尘埃的从容。

“云止师兄。”张云尘快步上前。

“是你?”郑玉霜也认出了他。

“你们认识?”张云尘回过头。

郑玉霜点点头:“是前些年我在江南,有一次遇险,多亏这位郎君出手相救。”

“这话说得太轻了。”一旁的洞虚没忍住,插嘴补充道,“当初郑七娘子跌入了我们的法阵,是云止将她救出来,又一路背着她下了山。因为此事,戒习堂的长老动了大怒,罚了三个月的禁闭。”

郑玉霜神色微僵。

怪不得……

“抱歉。”她看向云止,语气清浅,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庄重。

云止的神情明显一顿,却在那一瞬之后,迅速恢复了先前的从容自在。他温和地看向她:“郑七娘子,我们要调整法阵的阵眼,今日您还是留在此地为好。”

随着日头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镐头击石声才渐渐稀疏下来。那些矿工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嗜红了眼的高兴,哪怕是收工时,还依依不舍地往那翻开的深坑里剜上两眼。

他们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带着满身的汗臭与碎石,慢慢爬上早已载得严实的板车。

云藏憋了整整一日的火气,终究是在这暮色里爆发了。他盯着那名领头的官员,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这地脉未定,你们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私采,当真不怕朝廷日后追究,拿你们项上人头去祭这地脉?”

那官员闻言非但没怕,反而低头轻笑了一声。

“真人,您大可以去府衙递状子,告到刺史跟前。”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拱了拱手,“刺史郑大人一向赏罚分明,定会主持公道。”

云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颓然地收回目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长长的车队在夜幕降临前缓缓挪动。

而郑玉霜的那辆马车,垫在队伍的最末端。在云藏与张云尘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行过满地残局,最终消逝在下山的浓重阴影里。

子澜从怀里摸出一块原矿,指尖稍一发力,那石头便在木匣里碎成了几瓣。他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到近乎腥气的灵压扑面而来:“这矿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年,灵气又足又肥。”

子澜将木匣递给郑玉霜,见她正皱着眉,用帕子捏着鼻子。

“拿远些,”郑玉霜一脸嫌恶,声音闷在帕子里,“这石头的味道太冲,熏得人脑仁疼。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贪心了些,这马车本就窄,你还要塞得满当当的,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给我留。”

子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小心地把木匣合上:“今晚,那位云藏定会想些法子,既然带不走,现下自然是能运一点是一点,谁会嫌银子坠手?”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木匣里灵石碰撞的细碎声。

郑玉霜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山影,心口却比脚踝还要闷。

这次怕是又把他得罪了。

夜晚,张云尘辗转反侧,怎么也合不上眼,偏偏那股怒火里还裹着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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