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嘎吱作响,那女子被粗砺的麻绳缚住双手,舱内火光幽微,主位坐着一个裹在黑色披风里的人,脸上覆着一张赤金色的面具,冷冰冰的金属边缘折射着跳动的烛火,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我便是能为你做主的官爷。”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吧。你口中那黑脂的内情。”
那跪着的女子打量着这肃杀的阵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要是把这富贵告诉了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保你。“黑色斗篷下的人说。
“是保我不死?”女子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宽大的风帽。
子澜上前一步,“保你走得无痛苦。”
“我知道很多事,多到能换我的命。”女子猛地直起身子,“我知道很多北边的事,你们苦寻不得的部落舆图,我可以一笔一画给你描出来。我还知道黑脂的位置。“
“你在说谎。”子澜冷声喝道。
“是不是真的,你们派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女子不理会子澜,盯着那黑色斗篷,“我有大用,你不会杀我,你还得保我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在富贵窝里养着我。”
“做不到。”斗篷下的人很冷漠。
“你会做到的。我用黑脂来换,保你能挖出黑脂,从此往后,你就再也不必冒险私下购入了。”女子轻声呢喃,“我说得对不对,郑七娘子?”
朝廷律法森严,黑脂严禁私下贸易,违者等同谋逆。
藏在暗处的张云尘看到那黑色斗篷缓缓站起身,手指搭上风帽边缘,露出的是张云尘再熟悉不过的脸。
郑玉霜。
“你既然认出我了?那你更活不了。“郑玉霜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太自信了。你难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若是被人发现这船,你们在那洛州地界,可是有着郑半城的名声。”那跪着的女人语气不紧不慢。
郑玉霜唇角微扬,带了几分志在必得的轻蔑:“这船上干干净净,我的人搜过三遍了。”
那女子闻言,指尖探入鬓发,拔出一枚发簪,反手往舱壁的木缝中狠命一扣。只听“喀哒”一声脆响,地板的夹层应声而开,露出一块用油纸严密裹挟的黑砖。
那是禁物黑脂。
但这船,是用来运灵石矿的,什么时候有黑脂了?
“你,”郑玉霜眼中笑意微滞,“为了拉我下水,你当真是好计谋,好狠的心。”
“求郑七娘子,给条活路。我对你,会很有用。”女子的眼神依旧倔强。
郑玉霜转过头,对着身侧脸色铁青的子澜挑了挑眉:“你瞧瞧,终究是失算了。”
“好吧,我暂时收了。”郑玉霜俯视着她,语调重新变得慵懒,“但你要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再送娘子一份礼。”阿拾猛然抬手,那支染了黑脂气息的发簪化作一道残影,向着虚空处狠狠一甩。
劲风袭来,竟生生刺穿了隐匿身形的禁制。
张云尘心头一惊,手诀下意识翻飞想挡,发簪虽落了空,他却惊觉气息空空如也,仿佛被千万根细针锁死。一股浓郁而诡异的幽香正顺着呼吸洇入肺腑。
是专门克制道门术法的奇香!
郑玉霜在那一瞬愣住了。待看清禁制后显露出的那张脸,心神竟莫名恍惚了片刻。
“他现在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阿拾语速极快,“但这药香只能维系片刻。”
郑玉霜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暗自惊诧,这女子果然是个厉害角色,能躲过子澜的搜查,竟还藏着克制道术的后招。
子澜走到张云尘面前:“走吧。”
张云尘深深看了郑玉霜一眼,那眼神里一清明。他一语不发,走在子澜前面,顺着嘎吱作响的木梯,步履平稳地上了甲板。
“你们不动手吗?”那女子有些惊讶。
“不要总打打杀杀,行不行。”郑玉霜冷笑道。
阿拾盯着面前这张明艳却陌生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郑玉霜?你,不是被夺舍了吧?”
传闻中,郑七娘子杀伐果决,何曾有过这般慈悲的时候。
“那可是道门中人,”阿拾急声提醒,“放这种人回去,无异于自曝。他们那一身望气寻踪的本事,迟早是大患!”
河水水声滔滔,大船不紧不慢地行驶,桅杆上的风灯在暮色里摇晃。
阿拾非常警惕,她压低了呼吸。
那一队队甲胄森严的官兵冷面而过,紧接着,几名封邪堂的差役匆匆远去,到最后,甚至连一群道门子弟,也出现在了地平线的视野里。
可就在阿拾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个被她用暗算了的道门中人,却极其从容地跨下了小船。
他面色沉静,在岸边与那领头的封邪堂差役、以及同门师兄低语了几句。
随即,他撩起衣摆,又稳稳当当地登上了另一艘早早等候的郑家船。
那一瞬间,阿拾一时间竟然说不上来心里涌上来的,究竟是劫后余生的错愕多些,还是对那将门手腕的惊赞与恐惧多些。
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往她栖身的这艘船上多看一眼。
直到这条船抵了管城码头,泊船木板沉重地搭上码头的石阶,阿拾才如梦初醒般登上了岸。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郑家收留她,不过也如亡命之徒一样,也需要遮掩这、躲避那。
但郑玉霜竟然是这般的坦然。
她本以为郑家不过是可以帮自己躲避一时的临时避风港。可突然之间,阿拾的心里,竟是疯狂地生出了希望。
郑玉霜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仅见的希望,她要牢牢地握住这个希望,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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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在船舱里枯坐了三天。
除了子澜按时送进来的清淡饮食,便只有水拍击船舷的单调声响。那克制道门的幽香早已散尽,可他却觉得四肢百骸依旧沉重,像是被重物死死压着胸口。
到了管城,子澜推门而入,公事公办地开口:“船抵管城,咱们的差事就算交接了。您是想回京城,还是想去其他处,随您的意,车马管够,银钱随支。”
张云尘猛地抬起头,眼中透出一丝不可置信的慌乱:“郑玉霜呢?她人呢?”
子澜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朝后一点:“在洛城便上岸了。”
“你不担心她的安全吗?你平日不是都跟着她吗?”张云尘有些急躁。
子澜微微笑着,“她又不是三岁孩童,在自家的地界上,还能走丢了不成?”
见张云尘依旧怒气冲冲,子澜言语带刺:“你怎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竟让个江湖女子的下三滥术法在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
“哥,你可算了吧!还好意思编排别人?”一声清脆的娇笑,百妍翻身坐下,两条腿悠闲地晃荡着。她那张俏皮的脸上挂满了揶揄:“你还不是连眼皮子底下的人,都没搜到。”
张云尘一看百妍也在,道:“你怎么也在这里,郑玉霜旁边没人吗?”
“我们是被发配了,办事不力!晓得吧!”百妍叹叹道,“郑玉霜身边有人,还有女卫,还有姜汲……”
子澜指尖虚空一划,一道青芒疾如闪电,百妍正要出口的下一个字抱怨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惊恐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几声呜呜的闷响。
“办事不力,便该有个办事不力的样子。”
子澜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反手施了个噤声的禁制。
姜汲这个名字,让张云尘心底又涩又酸。
“早跟你说了,能为她办事的人多得很。”子澜回过头,缓缓地说。
“我撞破了这么多事,”张云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决绝,“她走的时候,就没交代过,要怎么处置我?”
子澜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怎么?这是打算回京后,参她一本?”
张云尘听出了话里的试探与杀机,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雾里,轻得抓不住。
“你该知道,黑脂二字若捅到御史台,郑家便是通天的本事,她也死定了。”子澜逼近一步。
“我不会。”张云尘说。
子澜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那抹戾气褪去,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却隐约透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你回京城就可以见到她了。”
但张云尘回了京城,也没见到郑玉霜。
他住在凤仙居后面的院子,自然也不会有人赶他,衣食住行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没有她。
当在街上远远地看到她带兵路过,张云尘忍不住问连心,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连心只说:“张郎君,娘子她……这几日军务多,之前回府住了一晚,这几日出城去巡查大营了。”
连心说得平静,可张云尘心里却是一阵揪紧的疼。
她果然是连轴转的。
其实,郑玉霜是故意不回去的。
将军心里的这股恶气,到底还是没有顺过来。
她跟自己说,再天崩地裂的情绪,终究会顺着时日,一点点消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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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郑玉霜拐进一条街道,见前头堵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一辆马车歪斜地停在路中间,一只车轮完全脱落,滚到了一边,车轴显然也坏了。车夫正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将沉重的车轮抬起。
郑玉霜本想让亲卫上前清道,却见马车旁站着几个人,正是张云尘的堂兄张泉和他的母亲,带着一个年纪轻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