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正整理衬袍的手微微一顿,愣在了原地。
郑老夫人掀起眼帘,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急着撇清干系,反而露了痕迹、暴露了你心里的想法。是不是?”
郑玉霜心头一紧,轻声辩解道:“祖母,孙女绝无此意。”
郑老夫人轻叹了一声,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你打小聪明,自然比谁都清楚,陛下不会看着你掌着兵权却婚姻自专,定会在适当时机为你指婚。与其等陛下给你塞个不知根底的麻烦,倒不如你先下手为强,选一个最体贴你、最将你捧在心尖上,甚至家世干净毫无威胁的人。”
郑老夫人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幽幽地直击要害:“你刚回京城遇到张云尘的时候……心里存的,就是这般心思吧?选一个风险最小、最容易掌控的。”
郑玉霜只觉喉咙发紧,道:“我和云尘很好。”
“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也不过是几位嫔妃。”郑老夫人缓缓端起茶盏,“,陛下不立皇后,不是因为陛下不想,是因为后位牵扯太多。你是真想与张家这等小门小户议亲,还是因为你心里雪亮,若是与高门世家联姻,你这兵权就彻底保不住了?”
郑玉霜叹了口气,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祖母,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老夫人未再驳她,只伸手从案几下拿出一叠厚厚的拜帖:“你想清楚。若是你心里真放不下萧则龄,萧家倒也不是不行。他们这段日子送进咱们府上的帖子,都在这里。”
“祖母,云尘他、他救过我的命。”郑玉霜没有去看案上那些来自萧家的拜帖,语气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他能保护我,他也愿意保护我。有他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全。”
郑老夫人:“无论是什么理由,他容易掌控也好,他对你很好也罢,你最好想清楚,不要以后追悔莫及。像萧则龄一般想回头,那就很难了。”
郑玉霜:“云尘是很好的人,而且,他对我是真心的。”
郑老夫人叹道:“自古情深不寿,张云尘对你现下是真心的,日子长了也会变,那你怎么想?”
“我想得很清楚,我只会喜欢......热烈喜欢我的人。”郑玉霜将软甲脱下,“若张云尘变心了,我会离开他,萧则龄若是挡我的路,我也不会手软。那些耽于儿女情长的人,之所以执着,无非是因为他们这辈子,从未体验过将权力和富贵握在自己手中的畅快罢了。”
郑老夫人听罢,眼中露出一抹精光,满意地微微笑了起来。
人的性格难被后天塑造与改变。郑氏一门中,长孙郑玉衡虽说处事稳当,可眼前这看似纤弱的郑玉霜,才是全家野心最泼天、也最敢以小搏大的那个人。骨子里的野心与决绝,是倾尽多少心血教导,都教不出来的天生本能。
郑老夫人的思绪不禁回到了许多年前。
她清晰地记得,那时郑玉霜不过是个小女孩,身量矮小,没有马腿高。彼时正值朝廷大阅,气势恢宏的骑兵仪仗队与尊贵奢华的乘舆车驾排开漫长队列。
小小的郑玉霜就那样静静地蹲在肃穆冰冷的车马阵脚后头。
在她的视野里,周遭全是高耸如铁塔般的巨大车轮,森然挺立的戟锐枪林,以及踩在石板地上踏踏作响的马蹄。
从那低矮的视角望过去,整座京畿最高不可攀的权势与荣耀,都在前方那缓缓前行的华贵车舆的仪仗之中。
庞大而冷硬的军队战车如洪流般缓缓推进,将渺小的人衬得如蝼蚁般卑微。
然而,那个年仅几岁的她眼里没有丝毫畏怯,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狂热,与势在必得的渴望。
那天,她看着前方的仪仗,说道:“婆,我要坐在最前面那匹最高的马上,让这全天下的车马与甲士,都通通跟在我身后。”
老夫人当时只当童言无忌,故意逗她:“可最前面那匹高马,是只有至尊无上的王才能骑坐的地方。”
小小的郑玉霜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桀骜与决绝,清亮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杀伐:
“那……就把他杀了,换我来坐。”
郑老夫人端起茶盅,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皇帝算个什么玩意儿!世家也不过是一群纸糊的老虎。
人活一世,从来没有什么神佛权势值得寄托,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刀柄,才是立身保命的唯一依仗。
郑玉霜倚在榻旁,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她这几日与舒王整顿卫府军务,将此前恭王插手安插在卫府里的校尉、队正全部拔起,换上的新人,一半是东宫太子的人马,另一半则是郑家的亲信。
赶在离京之前,将人员册籍、兵甲装备与饷银开支等事与舒王交接妥当。
郑老夫人问道:“此去西北,你都盘算好了吗?”
郑玉霜摇了摇头,伸手从案几旁翻出舆图,案上铺陈开来,坦诚道:“孙女,当真是心里没底。”
郑老夫人伸出手,将那张舆图的边角抚平压实。
早在郑玉霜孩提时代,老夫人便亲自教过她如何看舆图。
从京城向西北方向望去,便是大胤最重要的西北门户,鄯州与凉州。横穿凉州再往西去,便是如今被高延国强行霸占的瓜州与沙州。
鄯州乃是陇西道的治所要害,驻扎的兵马由镇北军主帅魏怀统领,而凉州大营,则由窦国公及其长子窦阔、次子窦端父子三人掌兵。
郑玉霜早已传信通知了魏怀,魏怀也安派了精锐探哨在半道上接应,至于凉州那边镇守的窦国公爷,远亲带故是郑玉霜的舅姥爷,当年却做过一件极不体面的事。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瓜州与沙州遭高延国蛮兵入侵,近在咫尺的窦国公为了保存自家兵马实力,竟按兵不动,差不多是亲手将瓜沙二州拱手相送。
如今大胤没有前朝的底气与实力,只得任由高延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盘踞。
郑老夫人试探道:“你信得过魏怀,可对凉州窦家父子,你是不信的。”
“其实外头一直有流言,说当年高延国为了吞下瓜沙二州,私下赠了窦家一笔泼天金银,才换得窦国公拥兵不出。”郑玉霜微微颔首,低声道,“可这等前朝旧事,孙女觉得倒也说不好。若易地而处,在当年前朝末年风雨飘摇的时候,我若是坐在窦家的位置上,怕是也会陷入两难抉择,朝廷崩塌,连皇帝都带着公卿逃到了江南避难。窦家孤守凉州,既想保住凉州,又想兼顾瓜沙二州,兵力究竟够不够用?战局一旦撕开,后路又该如何收场?”
郑老夫人抚了抚茶盖,道:“朝廷给不出半点支援,后方又是群雄割据的一团乱麻。当年他窦国公若是强行发兵,北边有虎视眈眈的厥子骑兵,西边又是来势汹汹的高延国,稍有不慎便是腹背受敌。”
“是,也许就是如此,陛下登基后,才未对窦家责难。”郑玉霜颔首应道,“我如今也是如此,若是前面是高延国,后面是摇摆不定的窦家,若还有传闻中频繁侵扰瓜沙二州的厥子骑兵,我们此番护送使团,无异是在拿命押赌!”
郑老夫人:“所以你暗中找了魏怀?”
“正是。大哥此番也从幽州调遣了精锐骑兵,已经进了魏怀的军营。”郑玉霜嘴角微扬,“有两位兄长在后接应,是极大的保障。”
“但你不放心?”郑老夫人眼神如炬,直刺要害,“你担心后路随时会被截断。”
“确是如此。”郑玉霜自嘲般地笑了笑,眼神却冰冷,“那位好舅姥爷,当年连朝廷的瓜沙两州都能卖给高延国,如今顺手把我卖个好价钱,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郑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她此前晓得郑玉霜悄然从京畿与幽州调动了兵马,可没想到,如此大动干戈的原因,竟是对至亲的窦家怀着这般的不信任。
这天底下兵权的交迭传承,自古便逃不出这般残酷。
上一代将领尚且能凭着同袍之谊、血脉亲情互相信任,可到了下一代呢?再到了下下一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