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闻言猛地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边防巨擘。按兵防部署,魏怀统领的镇北军大营应当远在京城正北方向的边境防线,绝不该出现在西北凉州!
张云尘立刻整衣躬身,肃然行礼道:“不知是侯爷在此,下官适才多有失礼,还望侯爷宽恕。”
魏怀打了个手势示意围观的兵卒全部退下。他上前两步,贴近张云尘,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本侯如今出现在这,是杀头的大罪。今日你从未见过本侯,明白吗?”
“下官今日从未见过侯爷。”张云尘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上,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相视。
这是张云尘第一次如此近的见到这位名震天下的镇北军主帅,可在此之前,张云尘早已在郑玉霜的房里上,亲手翻阅过魏怀递给郑家的军报,以及往来书信。
---
张云尘星夜兼程赶路,当他满心牵挂地抵达威堡的驿馆,郑玉霜却依然窝在榻上沉沉睡着。
前一晚,郑玉霜和景渺去看赤膊角抵戏,兴致勃勃地到了半夜才歇下,还贪杯喝了不少冰镇葡萄酒。
张云尘这一路上心里时刻记挂着她,还特意先去浴场梳洗更衣才敢进屋。岂料自己在这边悬心挂肠,她倒好,玩乐得不知时辰!
他迈步走向榻前,郑玉霜似乎察觉到了声响,手下意识地便往枕头底下摸去!张云尘眼疾手快,赶在她抽刃前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唤道:“霜儿,是我。”
他抢先按住枕下的匕首,连人带被将她狠狠地揽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回来了。”
“你吓我。”郑玉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迷眼看清是他后,往他怀里缩了缩。她这一动,被褥滑落,露出了单衣下的腰线。张云尘手上将薄褥一扯,重新将她裹得严实,才伸手将床帐徐徐放下,“是我是我,不害怕。”
“嗯。”郑玉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听着他的心跳又继续睡去。
张云尘见她这副赖皮模样,心头那一丝怨气顿时烟消云散,没了半点脾气,将她连同薄被一道抱紧,满足地合眼睡去。
不知睡着了多久,张云尘只觉得越睡越热,只觉得怀里的人在动,他伸手一搂,重新抱在怀里,可下一刻,嘴却被堵住了。
这,真是不消停呀!
他没办法顺畅呼吸,只能翻身将她压在怀里。脑子却通透了,怪不得师兄们偶尔要回山避世。红尘丈室,一旦抱上了这般贴心贴肺的小祖宗,当真是啥正事都不敢干了。
别说打坐修行,拔剑练招,只怕是连门都不想出。
他的手探进被子将她搂紧,眼见她的脖颈处已经被啜出了红,他只觉心上一块地方瞬间塌陷了下去。
“你会娶我吗?”怀里的人怯生生地低声问。
“我们回京城就成婚。”张云尘几乎是脱口而出,“虽然我随时随地都想娶你,但若真在此地成了亲,你家那些脾气火爆的父兄叔伯,非得提刀杀进我家祠堂不可。虽然我并不在乎,可到底对你的名声不好。”
他这番话回答得极尽严谨,甚至连后果都算得明明白白。
郑玉霜听着他这过于一本正经的回答,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傻木头讲得煞有介事,脑海里浮现出兄长提刀去张家祠堂的荒诞画面,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奇思妙想的,偏生还能答得这般麻利。
“霜儿。”张云尘被她笑得满头雾水,自觉自己这番肺腑之言考量周全,到底哪里好笑。
---
景渺坐在外面清幽的院子里优哉游哉地喝着茶。院子四周搭着一圈错落有致的花架,上面爬满了繁茂葱郁的青藤。
这座边陲县城,名唤威堡。自打听得这名起,景渺便觉得这名怪奇得紧,每每念及,肚肚里便莫名为难起来。
只因在她这脑瓜里,总觉得威堡,听着便像是微微饱,教人吃得不痛不快,凭空勾起一阵饥肠辘辘的委屈。
念及此处,她有些失笑,小脸浮上一抹会心的莞尔。
自打离了京城,一路西行踏入凉州腹地,沿途已是辗转歇了好几处驿站。如今放眼望去,高耸的城墙之上旌旗猎猎、猎风呼啸,沉重的城门之下驼铃阵阵、漫天扬尘。
街道上,胡商与汉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空气中更是终日飘散着炙烤羊肉的焦香、刚出炉胡饼的麦香,以及西域葡萄酒的醉人果香。
每抵达一处新地,景渺便会换上一身轻便的民衫,与郑玉霜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里瞎转乱逛,大口啖着油亮鲜嫩的羊肉,小口抿着清冽甘甜的西域美酒,好不惬意自在。
早在路上,郑玉霜曾与她说过,若是到了那高延国,她瞧不上那高延国主,又或是那国主对她全无男女之意,那便干脆让国主封她一个无声无息的闲散夫人,许她自置府邸居住。
若是不想困在这异域边陲,更有个大胆的法子,那便是挑个侍女顶着和亲公主的名头留下,而她则可悄无声息地重返京城!
景渺自幼就喜爱郑玉霜,这一路更是将她视作为主心骨。郑玉霜说去何处,她便跟着去何处。郑玉霜吩咐在何处歇脚留宿几日,她便心安理得地留下。在她眼里,霜姐心中定然有数,毕竟这一路上,她那手里的那一封接一封的军报与密信就从未断过。
更何况,景渺这辈子还从未体验过这般恣意欢喜的日子。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鲜香热辣的珍馐美食,还有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将她迷得应接不暇,心头满是前所未有的快活。
这人一旦尝过了随心所欲、快活日子的滋味,不必每日按照礼数按时起身,手里有银钱享用,又脱离了管束,便再也不想折回去,做那金丝笼的雀了。
那笼如论是赤金、是白银,不会为了那雀,而是为了赏雀的人。
这时,忽听得内室里有动静,景渺转头问向一旁伺候的侍女:“霜姐屋里不是就她一个人么?”
“是未来姑爷。”徐惠说,“刚到。”
景渺看了自己一身男子装束,“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妥?要不,我去更衣换一套裙?”
徐惠:“公主放心。虽说公主殿下国色天香,可咱们家这位姑爷,眼里除了七爷,只怕是看不到旁人的。”
“看不到我?”景渺问,“怎么?还选择性失明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发出一阵快活的欢声笑语,连几个守在廊下的侍女女卫都忍不住笑起来。
在这片欢笑声中,景渺的余光掠过了庭院的那间小耳房。
那里站着几名从京城随行护送的护卫。她微微抬眼,视线人影,好巧不巧,正好迎上了其中一道深沉目光。
那人正身姿挺拔地立在阴影处。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景渺的心尖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倏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那个护卫的名字,叫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