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李元武此行原本就是带兵前来接防的。在半道上接到了郑玉霜的密信,得知高延国国主曲固可能已然身亡,他当即带兵连夜奔袭。
直到抵达城门外那座矗立在风沙中的烽燧时,李元武才从前方斥候与哨兵口中接过了确切的军情。
一伙来路不明的凶残贼人占领了整个城与瓜州衙署,将城中无辜百姓强行驱赶充作人质堵在街巷口,叫嚣着要求朝廷的和亲公主立刻出面!
贼人放出狠话,若是见不到和亲公主,便每隔半个时辰屠杀一批城中百姓。高延国国主离去前留下的那些护卫将士,在猝不及防的突袭下早已惨遭血洗,或战死,或投降,剩下的兵丁屈指可数。
这僵持原本仅封锁在城内,可僵持半日后,贼人似乎觉察到景渺不在城中。
疯狂之下,这伙丧心病狂的贼寇竟将数名老弱妇孺吊悬在城门楼上,以威逼手段强行逼迫和亲公主现身!
“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李元武目眦欲裂,怒骂道。
站在一旁的允戎面色沉痛:“当时郑七将军和我们都想强行突袭攻进去。这城墙年久失修,有不少可以暗中潜入裂口。我就让小侄子为她引路,郑七将军当时是一个人悄无声息摸进去的。我那侄子回来交待,说那伙贼人动静极大,大多盘踞在高延国国主的隐秘私宅里,人数太多。郑七将军担心我那小侄子安危,便要他先行原路折返。”
“城中接着起了大火,那伙凶煞贼人换了一套说辞,改口要逼郑七将军出来。就在这关头,景渺公主站了出来,对着城楼上的贼人高声道,她就是郑玉霜。”
允戎说到此处,禁不住眼眶赤红:“景渺公主为了保全城中百姓,当着众人的面,自绝在了城门楼前。后来那伙贼人出城,郑七将军当即带了人马,跟了过去。”
李元武闻言浑身一震,双拳握紧。他太了解郑玉霜了,她跟过去,是要顺藤摸瓜,知道这伙贼人背后的身份!
允戎劝慰道:“您别急!咱们的斥候暗桩也跟着过去了。只要郑七将军不主动现身,定然安全无虞!”
景王李元武太清楚郑玉霜平日里行事的了,心道反正这姑奶奶无论捅出多大的窟窿,自己替她全盘兜底便是。
大军一路开进瓜州衙署,当地幸存的官员走卒们见了大军,如见救世主一般,纷纷向景王证实允戎所言非虚。紧接着,众人便开始口吐莲花般盛赞郑玉霜的英勇,说她一个人如何夜袭,如何一炬烈火烧穿了贼人潜伏的宅院,下手又是何等的干脆利落。
李元武听着这些,心中却毫无波澜。对于郑玉霜过去在战场上的事迹,他知道得太多了,更清楚这位郑七娘子发起疯来的惊人破坏力。
这伙贼人不过三四百人,扔在她眼里,顶多算得上是给她热身罢了。
他在心中冷笑,这些区区纵火的小打小闹算得什么。
你们这群地方小官,怕是还没见过她动真格的模样!
那伙贼人最好别让郑玉霜逮到机会,否则,她会让这群畜生亲身体验一下,为会有北境罗刹的名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有传令兵神色急促地前来叩门禀报,说郑七将军已然带上了亲卫回城,此刻正在浴场更衣。
李元武闻讯披上外袍,径直大步赶了过去。
刚走到浴场门口,便见门外早已立着郑家亲卫。见景王殿下亲临,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可脚下却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更无人为他让开半步通道。
“你们七爷情况如何?可有伤着?”李元武停下脚步,沉声问。
刚洗完的徐惠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脸上泛着一丝疲惫却放松的笑意,恭敬禀道:“回殿下的话,七爷没受伤。不过坏了整整三副铠甲。”
说着,徐惠收起笑容,面色凝重地将战况大致汇报了一番。
这伙贼人的来路极其复杂古怪,其中既有北厥胡人,竟也有路数鲜明的中原人。徐惠挥了挥手,手下女卫立刻呈上从贼人身上剥下的衣物与残破兵刃。
李元武低头定睛一看,只见那些精铁淬炼的利刃,刻着鹿角纹样。
“我们一路穷追不舍,追上了百余名贼人。已全数清理干净了。”徐惠声音平缓, “这伙人嘴硬得紧,原本不肯吐露,后来用了些手段,这才撬开了骨头,他们的领头人,是一位公主。”
徐惠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前朝的,奕兴公主。”
若换成其他人,在此处等着个女子沐浴,传出去难免显得轻浮与失礼。
然而李元武此刻满脑子都是边关局势,根本没那个心思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他心烦意乱地按了按沉重的太阳穴,在浴场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奕兴公主,本是前朝皇室的一位宗室帝女。当年,前朝朝廷将她远嫁和亲给北厥的老汗王。
据李元武所知,后来老汗王暴毙,依照收继婚的野蛮俗例,她又被迫转嫁给了老汗王的儿子。再后来北厥内部部落厮杀混战、四分五裂,这位流落异乡的公主便彻底断了音讯。
她怎么就偏偏在这个骨节眼上突然出现在了瓜州?甚至,还悄无声息地住进了高延国国主曲固的隐秘私宅里!
李元武望着头顶破晓前沉惨的天色,禁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按照陛下和朝廷那些文臣相公们的周全想法,只要这位前朝公主低头归顺朝廷,朝廷甚至还要摆出大国气度,降旨出城礼迎,封个有名无实的位养着,以昭示当今圣上的宽仁胸怀。
迎?迎个屁迎!
李元武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她手底下沾满了边关百姓和护卫的鲜血,甚至逼死了景渺,这种人,就该碎尸万段才解恨!
正当他在石阶上咬牙切齿之际,郑玉霜披着一袭白色的袍子,发梢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周身带着热气与皂角香走了出来。
她刚跨出门槛,一抬头看到坐在阶前的李元武,登时嫌弃地蹙起眉,捂了捂鼻子,道:“二哥,你要不要也进去泡个澡洗洗?”
李元武闻声抬起头来看她。
清晨的风拂过,她一身素白如雪,纤尘不染,没有半点平日里披甲的凌厉。
李元武到嘴边的调侃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是洗去了满身的敌血,换上了一身缟素。
她是要去祭拜景渺。
郑玉霜认为,景渺根本就不必死。
倘若换作是她郑玉霜身处当时那绝境,她绝不可能站出去,更不可能引颈自戕在城门楼前。
在她眼里,这世上的道理简单,活着才有转机。
无论遇到何事,在何种境地,只要过去,一切都会有转机。
她从来不觉得一命换一命,是什么值得歌颂的高明计谋,更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感天动地的舍生取义。若当真按这套一命换一命的规矩,她郑七娘子在北境摸爬打滚爬这么多年,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百遍了!
可偏偏,景渺不是她。
景渺要保满城百姓,她是心怀慈悲的富贵花。她受不得百姓在眼皮底下惨死,更容不得贼人肆虐横行。
郑玉霜不理解景渺的选择,甚至对这种愚蠢的牺牲感到愤怒。但她会替景渺,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