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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在除夕,边关军营里的军纪铁律依然不得松懈,但好在有这大锅炖煮的牛肉与炙烤得冒油的羊肉。兵士们成群地围聚在篝火旁,大口啖肉、痛快饮酒,在这朔风凛冽中,也算过了个踏实安稳的除夕夜。

因着各路兵马汇聚,今年的边营显得格外喧嚣热闹。夜幕降临,一束束绚烂的烟花拔地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响,漫天璀璨。

边营今年驻扎的人数远胜往年,正巧赶上宇文伯通刚从关外运送过来一批沉黑脂。郑玉霜此前便发了话,若有不知死活的敌人来袭,各营不必如往常那般抠搜地省着,只管将这批黑脂全数招呼上去。

她心里存着一丝跃跃欲试,倒要亲眼瞧瞧这传闻中的暴火彻底烈烧起来,究竟能有多大威力。

只可惜,她的这场盘算到底还是落了空。

只因这周遭数里早已被肃清得干干净净,再无半个部落余部,放眼望去,甚至连整片荒原草地都被前些日子的大火给烧得焦黑一片。

“罗刹过境,寸草不生。”

这是她十几岁血洗敌阵时,在闻风丧胆的惊恐里挣来的威名。

那会儿的郑玉霜还不懂得什么叫沉稳藏拙,尽是些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小毛病,办起事来也虎头蛇尾。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刁钻性格倒也有个绝妙的好处,那便是她对大千世界始终永葆着炽热的好奇心,鲜少会觉得日子乏味枯燥。

此时此刻,她正斜倚在软榻上,拆着前些日子缴获上来的信件。信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多是些商队的买卖明细与开销账目。

郑玉霜随手翻阅着,暗自觉得,这位奕兴公主去当什么公主实在太屈尊浪费了,她分明天生就是个商人。

不仅仅是囤积货物,将低买高卖玩得飞起,她甚至还暗中做起了牙人的勾当。

北境这片土地上的城邦里向来不乏善舞能唱、色艺双绝的异域佳人,奕兴公主便开辟了数家酒肆,专做那些往来商人的生意。而那些酒肆之中,充斥着各种来历成谜、风味古怪的酒酿与药丸,不少早已在朝廷明令禁止的猛方与石散,竟在此地大行其道。

郑玉亮翻着那本名册,惊叹之余禁不住轻啧了一声:“这奕兴公主还真会挑。这最小的不过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男孩女孩兼备。不仅专门请人教授琴棋武艺,甚至还设了正经学堂,想必个个都是容貌姣好之辈……这哪里是在养寻常歌伎,分明是在培养死士啊!”

郑玉霜冷眼扫过名册上,这些人终究都要慢慢清理。

郑玉霜淡然道,“整理后全部交给景王吧,由他去处置。”

郑玉亮打量着名册,捕捉到了不少在瓜州的人,试探着问道:“姐,瓜州那边距离近,这差事交给我去办?”

“想得美。”郑玉霜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祖母正在为你物色名门贵女,你想干嘛?还想养外室?”

“我就是好奇嘛!”郑玉亮像是被戳中了,赶忙道,“我也知道这些人身家不干净,全都是些娇花死士,我不是没见过吗?”

徐惠翻过另一页,插话道:“这一册里还有落脚在京城的,回京后再处置。”

郑玉霜点头。

郑玉亮见状,小声嘟囔:“姐,这不公平啊,你是不是想自己留几个解闷?”

“你是不是太小瞧咱们家将军了?”徐惠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她用得着在这堆来路不明的人里挑?京中多少风华绝代的公子,那都是眼巴巴地往她面前送呢!”

“送什么?”

正说到兴头上,帐帘忽地被人从外面用力掀开。只见张云尘迈步进来。

“送人啊。”郑玉亮兴冲冲地接话,“你没见过褚植吗?”

“他是谁?”张云尘自然见过,却故意问。

“京城里风头最盛的歌舞戏班班主啊!”郑玉亮还真当他不知道,神神秘秘道,“那模样长得……啧,真叫人赏心悦目。你不知道他是我姐养在外院的吗?”

“我没有。”郑玉霜斜倚在软榻上,提声辩解。

“怎么没有?他在京城的酒肆买卖,不全都是姐你给的钱么?”宇文季约跟着起哄凑热闹,“还有子澜,不也是吗?”

张云尘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坐下,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郑玉霜被他看得发毛,迎着他那目光:“云尘,他们这是在明晃晃地陷害我。”

“那你解释。”张云尘声音温和,却一字一顿。

这要怎么解释?银子是她给的,人确实也是她招揽的,解释岂不是越描越黑!

虽然相处很久了,但每次看到他唇角上扬的笑容时,她依然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张云尘的目光似乎要看穿她,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看就看呗,反正她在这事问心无愧,与他们没做过逾矩之事。

可她就是莫名发虚,心慌着,手掌在软榻滑了一下,张云尘眼疾手快,掌心扶住了她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拽,将她揽入了怀里。

郑玉霜顺势凑近,贴在他耳边软声耍赖:“我不解释,你爱信不信。”

张云尘低低地笑了出来,收拢双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郑玉亮望向徐惠:“姐夫都见过?”

徐惠点了头。

宇文季约问:“姐夫,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听得此言,张云尘同样看向郑玉霜。两家须得走完文定,但,此生此世,他早已认定她。

“成婚……哪有这般容易。”郑玉霜轻声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我在瓜州称王。此番回京,估计得先去牢里待几天,等着调查。”

说到此处,她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微仰着脸看向张云尘:“到时候,你未必愿意娶一个阶下囚。”

“莫说是牢狱,便是刀山火海,我都陪你去。”张云尘环着她的手臂一紧,“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挡住我娶你。”

“你可真够酸的。龙椅上那位怎会如此。”郑玉亮冷声道。

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人配得上他姐姐。

郑玉霜是踏过人山血海的将军,是郑家的骄傲,天下这帮庸碌男子,有一个算一个,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眼前这姓张的,横看竖看,也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假面人。这人成日赖在姐姐帐中,就是个表面光风霁月,骨子里狼子野心的泼才。

他张家算个什么末流门第。若是到了京城,站在大街的楼顶上,都搜寻不到他家。

这世间人要往高处攀,断没有向下俯就的道理。他张云尘不过是想拿郑家当梯子,一攀冲天。若当真娶了郑玉霜,那便是青云直上。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传出去不过是他张郎君一段风流倜傥的佳话。横竖怎么算,吃亏的,全是自家姐姐。真不知他是给郑玉霜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几人正闲话间,帐帘忽地被一只手掀开,一股凛冽风沙随之灌了进来。魏怀大步跨入,见帐内几人正围着信笺审视:“可有涉及我镇北军的?”

郑玉霜微抬头:“怎么?侯爷与那伙人有往来?”

“有。”魏怀在一旁坐下,坦然道,“正道县,他们此前也曾遣人来商议回朝。”

郑玉霜眼帘半垂:“当真是前朝遗孤?”

魏怀明白郑玉霜心中所虑,道:“她是前朝的宗室贵女,当年远嫁北厥老汗王,本就是身不由己。如今想求个落叶归根,也算人之常情。”

“落叶归根?”郑玉霜冷笑了一声,撕破了这层温情的伪装,“她不过是在此次高延国陷落中,惊觉折罗山又杀出了新的强大部落,不受她节制与掌控罢了。她这通算计到头了才发现,杀了曲固,她也坐不稳这漠北霸主的宝座。”

这亦是当初曲固为何要将瓜沙二州还给大胤的原因。领土广袤、城邦交错的疆域,依赖统驭者的统一协调与掌控力,一旦失去铁腕压制,便会沦为各方争相的肥肉。相比之下,边陲小国直接归顺大胤,反而能在乱世中留存几分体面。

曲固心里清楚,高延国国力有限,面对大胤与北厥各部,他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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