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从来不是一个爱交代行踪的人。
那日她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就再没回过。
春分一到,越冬作物长得快,在地里疯长得漫山青翠。京郊的田间地头也变得嘈杂且喜庆,那些善言唱的民间艺人,说着“雨顺风调”的春耕吉祥话,挨家挨户地送着红纸印就的春牛图,红纸换了文钱,在满目苍翠里跳动。
凤仙居赶着时令,给张云尘送了时新的春菜。
那刚出锅的嫩笋尖和头茬野韭,带着泥土的清香与灶火的热气,整齐地摆在案头。
然而,对面的位子始终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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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张云尘回到城外的广元观,便见云鹤师兄眉间凝着忧色,与几位弟子正交代着什么。
见张云尘到了,云鹤挥退弟子,迎上前来:“后山那处天然石阵前日突然崩裂,窜出一群嗜血蝙蝠,伤了一队从并州返京的官兵,最近还是先处理这事。”
张云尘眉头微蹙:“石阵怎会破裂?”
“此事说来复杂。”云鹤轻叹一声,“有个狐妖近日不知为何,竟在石阵附近私设了一个聚灵阵,搅乱了山中灵气。那石阵脆弱,一折腾便崩塌了一角。按理说,妖修没有故意伤人,我们不便插手。可这一闹,不仅引发了山体塌方,更放出了这群祸害。而且这位狐妖,与将军府的郑七娘子交情匪浅。”
张云尘神色骤然一变:“在这附近?”
“何止在附近。”云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前日蝙蝠作乱时,她就在当场。听说还险些被落石所伤。”
张云尘瞳孔微缩。她受伤了?
云鹤:“当时恰有护卫抵挡,她才得以周全。不过郑七娘子身份特殊,那狐妖之事牵扯地脉,非同小可。”
张云尘脚步一顿:“石阵崩裂,蝙蝠为祸,我与你们一同去查看。”
随着众人抵达后山时,眼前的景象比听闻的更为触目惊心。
昔日那天然石阵,此刻已崩塌近半。巨大的石块杂乱地倾颓在地,不少人正在废墟外围忙碌,布下禁制,淡金色的灵光微微闪烁,试图封锁住可能仍有嗜血蝙蝠藏匿的角落。
张云尘的目光寸寸扫过这片狼藉。乱石参差,断痕簇新,每一处崩裂的痕迹都无声诉说着灾劫。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几块崩落最远的巨石附近。地面有明显的拖曳痕迹和已然发暗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渍,旁边散落着几片被撕裂的,带有军中制式纹样的皮革碎片。
旁边的同门一指:“那里便是当日官兵遇袭最烈之处,护卫们结阵抵挡,死伤颇重。”
话音入耳,张云尘的目光循着所指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崩裂的巨石与深褐色的血渍。可就在这一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她受伤了吗?伤得重吗?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强烈,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他强迫自己思考地脉因何紊乱,之后如何修补,那些嗜血蝙蝠又从何而来,未来该如何防范。
那才是他的责任。
理智冰冷,试图浇灭那不该燃起的星火。
他不该想着她。
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去想起她。
这念头如丝如缕,挥之不去。
张云尘对自己生出几分恼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不该有的牵挂随着胸腔间的浊气一同排出。
罢了。他在心中默念,近乎是告诫自己。与其在此徒劳纷扰,不如寻些正经事做,将心神重新锚定。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紊乱的灵气流向上,指尖悄然掐动法诀,感知着地脉残余的震颤。
突然,一丝极细微,却与他记忆中某个气息残痕,如同幽潭深处掠过的一缕暗流,悄然拂过他的灵觉。
他骤然一僵,脚步定在原地。
不会错。
气息如此残留,混合着血味。她不仅曾在这里,身处险境,而且,她受伤了,才会让这一丝妖息随着血气逸散,残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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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闭目静立片刻,似在权衡,又似在积蓄勇气。
他的目光落到那盏夹瓷盏上,那是郑玉霜淘来的新鲜物件。她这人,向来最喜那些奇巧机敏的物件,仿佛这枯燥如死水的生活,非得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艺儿才能搅出一丝生趣。
灯体精构着双层瓷壁,中空注水以降温,生生将原本耗油的灯,熬成了两三日都无需添油的长明。
他轻轻拨了拨那微弱的灯火。
这盏灯,确实是省油的。
可郑玉霜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不整出点惊世骇俗的动静,那就不是她了。
张云尘长长叹了口气,取出一只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并非什么灵丹法宝,仅有一缕用细绳轻轻束好的发丝,是郑玉霜遗落在他床榻上的发丝。
此刻,他又拈起那缕发丝,铺开一张追踪符,将发丝置于符纸中央。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警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上回在山间寻到她,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分明多了一丝审视。
但,她已经好几日没出现,她是不是已经起疑?若是她真的受伤了呢?
他终究没有抵过心头那股滋长的渴望。
张云尘深吸一口气,指诀变幻,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次第亮起,却并非以往那般锐利刺目,反而流淌出一种微光,缠绕上那缕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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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山间小径愈发晦暗。
张云尘跟着那愈发明亮的追踪符纸,一路深入后山荒僻之处。符纸灵光灼灼,清晰地指向山坳深处。
他收敛周身气息,悄然潜近。他看见了几道模糊的人影。正待细看,前方空气忽地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是结界。
结界之内,景象赫然清晰。正是郑玉霜、子澜,以及封邪堂的校尉郦蓉。在他们身前,一团浓稠如墨,不断扭曲变幻的黑影正发出无声的嘶嚎,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子澜手中那柄纸扇疾速舞动,道道灵光如锁链般射向黑影,试图将其束缚。然而,那灵光触及黑影,便如泥牛入海,或是被其诡异地弹开。尝试数次,皆是无功而返。
子澜终于停手,眉头紧锁:“不行,这东西非虚非实,诡异得很!依我看,最多只能暂时将其禁锢,绑附于古木之上,但要彻底湮灭,我办不到。郦蓉,看来只得劳烦你再去广元观搬救兵了。这东西非我等所能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