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同喜事一样是极重要的大事,需得全村出动。李家这回还是请了李大牛做总管。
农村人家办这样的大房小事,主人家要和总管一同商定全流程。大到钱财花用、礼仪主持先生和远亲安排,小到烧火、洗碗和扫地的帮忙弟兄,都得仔仔细细捋得细致。
商量完毕之后,重要的任务人,比如总厨、煮饭、烧火、礼簿先生、礼乐等人,总管还要和主人家一同带着礼钱上门邀请。而其他的人员,主人家也需要一一知会相请。
这次,阳志邦担任了记账先生。而肖凤,就是和大家媳妇婆子们干些收洗碗筷的杂活儿。在这乡里,连这种任务分配,都要充分遵守重男轻女的规则。
这是肖凤来到塘坳村第一次到这种大房小事上帮忙。而阳志邦也不遑多让,原先他在外读书,现在,除了寒暑假和周末他也都去学校了,良辰吉日可不看学校放假与否。
另外,也是因为原先两人并未成家。农村是个彻头彻尾的家族社会,以男人的家庭为单位,每户人家都必须在这种大小事情上出人出力,否则,轮到自己有需要时,别家不会来帮忙。
“……怕不是两人吵架打架了,不然怎么那么想不开?”
肖凤扛着板凳跟在阳志邦身后,走到李家老宅后的竹林,里面厕所方位传来说话声。
“没有吧。我们离得这么近没听见他们吵架啊。”听着像是李大嫂的声音,“我看着倒是感情挺好,二叔一放假回来了两个都是形影不离的。”
“哎哟!小别胜新婚。就是老夫老妻的分开一年,还不是照样想得很。我看你和大哥不也是……”
那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拐了个大弯,得亏肖凤脚下也没停,走远了渐渐也听不清了。
转过厢房和院墙,李老二家的平房大院坝里,前来帮忙的弟兄们来来去去熙熙攘攘,这个问着锅碗,那个端着菜肉,忙乱而有序。
“志邦,你来。”
阳志邦才放下自家的八仙桌,堂屋里的刘大军看见他就招呼了过去。
“哎!”阳志邦答应着,却是回头帮肖凤去卸她扛在肩上的四条板凳。
八仙桌配套的凳子,一条正常摆放,一条倒立着凳面相贴,再两条挂在倒立的那条前后,一个人单肩就能轻松扛起一套来。放的时候也容易,捏实中间两条板凳相贴的地方,深蹲一歪肩膀就能平稳放到地上去。
阳志邦一把给她全抬了去,才说,“那我过去了。”
肖凤拍拍他肩膀上沾的灰,又拍拍自己的,“嗯。你赶紧去吧。”
周芸从底下菜园子抱着几大兜子白菜爬上来,正看见他俩互动,不免打趣,“志邦真是贴心!我看他跟老刘这使徒得掉个个儿,该让老刘好好学学他这细心周到。”
头戴黄麻孝布的小芳拎了栅栏关好园门,也笑了说,“我看也是,该叫男人们都跟他好好学学。”
夸男人其实是想说女人好命,女人再好都不用怎么夸,反正夸她男人就对了。
肖凤想想无奈,只得假作不好意思地笑,“一天两天一年半载的不算什么,十年百年的你们再夸他不迟。”
说着不等她们再发挥,她连忙转移话题,“这是要午饭用的菜?”
“午饭的他们都下锅了,这是晚上做菜豆腐的。”周芸把那菜放到水泥抹的地上,“咱们这就收拾了吧,我去找个簸箕来。”
这活儿虽然都有分工,但大家看到杂活儿也都积极地一起干,鲜少有谁来帮忙还呆站着等安排。于是肖凤就同周芸小芳一起择菜忙活起来,边上烤火的妇女们看见了也都围拢过来,大家很快就择洗干净了所有的白菜。
“二嫂这白菜种得真好,这一颗我估摸得有十斤!”小晴掂着手里那颗硕大的大白菜。
汪树英瞅一眼,“不止,怕是得有十五斤。这个大包头白菜轻不了。”
“是吧?”小晴又翻来翻去欣赏了两眼,才开始一片片掰着丢进水里给大家清洗。
“唉,你说这人啊,自家种的好好的大白菜还在,人却没了,还得将着自己种的菜给自己办白事,唉……”李大嫂伤感地叹气,她眼眶红了,扯着那孝布擦了下眼睛。
汪树英把洗好的一把白菜嘎吱嘎吱拧成段,“大嫂别伤心了。谁知道她会突然这样想不开呢。”
罗丹梅也安慰道:“唉,说不得她心里也煎熬太久了,这毫不留恋撒手一走,也是解脱了。”
“唉,是啊。”周芸也叹口气。
一群女人似乎是各自想到了自己的糟心事,都纷纷愁眉叹气。
马大娘把手里拧好的白菜扔进簸箕,沉重地深呼吸一口气,打气说,“嗐!大家都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有什么日子过不去的啊!人都有死的一天,各有各的死法,都是各人的选择。”
“是啊,人也各有各的活法。笑是一天哭是一天,咱们也不跟她似的想不开,活一天好好过一天就是了!谁知道哪天天王老子来收命呢,反正自己活够本。大娘,来我俩抬。”陈二娘要端那簸箕进屋,一个人怕抬翻了,便招了马大娘过来。
肖凤感觉身后有人,转头去看,是李二嫂那个大孙女李大妹,顶着孝布在收捡地上的烂菜叶。
“大妹,你捡去喂猪啊。”肖凤看她,她也看到了肖凤,轻轻地笑了笑,红红的眼睛眯起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喂牛,剩的那头猪已经杀了。”
肖凤愣了愣,点点头笑笑没说话。看她把拢到一堆的菜叶抱起来跑去扔进了圈里。
李二嫂也喂了两头猪,只是一只年前没空栏就抓的,年后她看着肖凤养了两只,便又抓了一只来作伴喂着。腊月初一杀了大的那只,小的那只,她说看着太轻了,要再养半年。
不想,倒是跟她自己种的白菜一样,自己喂的猪也在自己的白事用上了。
这么看,好像她连自己善后的事情,也早都给自己安排好了。女人,哪有真的撒手人寰得那么潇洒的呢。
“幺娘走,我们坐席去。”罗丹梅抱着一摞碗,手肘拐拐肖凤。
“好嘞。”肖凤答应着,也去码放碗的大盆里捡了一摞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