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漫天红云开始褪去霞光时,阳志邦终于被礼先生给叫到了堂屋大门口,手上塞了红绸。
伴郎陈思道则被塞了一个装着米和豆子的小木斗,中间还放着一枚红纸包的铜钱,叫他得放在大门门槛中间。于是他停下了跟姚小娜的聊天,站起来跟着阳志邦到了门边。
礼先生吩咐阳志邦和陈思道的同时,也冲西侧间点头,站门口的熊顺芳收到信号,忙和陈二娘把那九尺红布叠成一块可以披在身上的大小,交由陈二娘送到肖凤跟前。
肖大嫂一见陈二娘捧着红布来了,知道是到“换衣服”流程了,收了自己的伞。换衣服之后就是进门拜堂了,新娘不用遮遮掩掩了,这红伞只需要保留打在她头顶上的那把就行。
昨天下车的时候,大家只匆匆看了几眼新娘,这会儿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了。伞一撤,好些人就围拢到红毯两边来,连堂檐和堂屋里的人都往这边看着,全是为了一睹新娘真容。
“实在是俊得没话说!”
“天,真是仙女样子。”
“新娘子哪有不好看的!”
……
这大概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受瞩目的时候了,连她的丈夫、未来能做她的主的人,那位新郎,现在都要被短暂忽略过去。
肖凤周围围满了人,但她前面通往阳家堂屋大门的红毯这一路,却是严格不允许有人挡道的,除了站在门口等新娘进门的新郎官。
伞一拿开,肖凤站起来就看到了门内站着的阳志邦,他飞快冲她一笑,又赶紧垂下头去。按习俗,直到夫妻对拜之前,新郎新娘都要避免直接对视。
男方全福人陈二娘拿着那九尺红布走了过来,这是阳家给要进门的儿媳的“衣服”,她把红布披在了肖凤肩头,这就算“换衣服”完成了。
其实根据最初的习俗,这红布本应该就是一件做好的衣服,且要在这个时候让新娘当场换上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战乱贫困,衣服做不起了,能扯上二尺布作数也行,反正给了布新娘也能自己做。
这喜布一般二尺打底,十尺封顶,到底要准备几尺,端看男方家的能力和心意,且每个数都可以扯出点说法来。而九尺,代表的是长长久久。
礼先生再次看了时辰,确认酉时已至,他走到神龛前,点燃了红烛和香,上香三拜。
随即他拿起先前写好的联姻祭文念诵:“今有阳志邦、肖凤联姻,恭请列祖列宗前来证婚,保佑新人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诵完又随即再三拜,然后点燃婚书,缓缓放到供桌下的纸钱炉中,这才算是传信于天敬告先祖,并邀请祖先神灵到场见证婚礼完毕。
做完这些,礼先生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才转身朝门外,“吉时将至,宗亲肃立,请新人进门,拜堂!”
唢呐队听到了,吹吹停停的《进门调》这就全员卖力吹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一听重头戏来了,便不再咋咋呼呼说话,都静了下来。
两位全福人迈了步,站在红毯两侧引导着肖凤,两个伴娘,肖英撑着肖凤头上的伞,二妹抱着收起的伞,跟着一起往堂屋大门走。
在全福人反复的叮嘱下,肖凤只能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红毯尽头来到堂屋大门口。
“新郎,新郎,快牵新娘啊!”陈二娘见阳志邦垂眼站着没动,旁边的礼先生也仿佛神仙上身了似的耷拉着眼皮半阖着眼没看到,只得出声提醒。
说是牵,倒不是真伸手去牵,是让牵红绸子。
阳志邦虽然低头垂眼,但视线里完全能看到走近的肖凤,此时她已到了门外,跟自己只隔着门槛。他一扫心里琢磨半天的陋习贻害,禁不住地欢喜。她终于来到自己身边了。
陈二娘的提醒叫他回过神来,差点下意识抬眼就看了肖凤,得亏他还记得这流程呢。克制住了抬眼的本能,他赶忙把手里的红绸递出去,随即就见肖凤伸手来牵了。
两个全福人一左一右搀扶了肖凤胳膊,这就要准备跨门槛,进门。
乡下的门槛都高,这阳家堂屋正大门的门槛也不例外。堂屋朝堂檐的这一面墙是纯木头榫卯组装的一体木墙,正中的木门底下横了一条础石撑顶门框,门槛就架在条石上。
这门槛几乎要到肖凤的膝盖高,上面又摆了一个木斗,要跨过去是有些费劲的,全福人搀扶着更稳当一些。
但在跨之前,还得听礼先生的指令,“右进喜,左进福。”
这便是进门都不能迈错腿了,必须右脚先进。
肖凤抬起右脚,一迈腿就跨过了门槛和木斗。得亏她个子高,皮鞋又稍微带了几公分鞋跟,要换个个子矮的,再穿个裙子,非得两个全福人给架起来拎过去不可。因为木斗是不允许碰翻的,也不允许踩,说是踩门槛会压夫家运势。
只有顺利迈进去,才是礼先生口里正念诵的“踩金踏银,进门兴旺”。
随着肖凤进了堂屋,头顶上的红伞就收了,礼先生还在不住念,“进门为媳,持家有方。”
规训一句接着一句。这里开始,便意味着,新娘进夫家的门了,是夫家的人了。
肖凤随着微微牵扯的红绸走,到了神龛下八仙桌香案前,在礼先生的示意位置停下。新郎在东侧,新娘在西侧,确认无误,礼先生请来阳兴学和熊顺芳在八仙桌左右两侧坐下。
安置就位,他再次看了时间,朗声道:“吉时已至,新人就位,奏乐鸣炮,拜堂!”
坐在院中的唢呐队演奏起《满堂红》,李二牛拿下嘴里的烟头,点燃了铺在院门口的鞭炮引线,飞也似的跑回来堂屋,他自然不能错过新人拜堂的好戏。
“拜天地!姻缘天赐!”
“拜父母!养育恩深!”
“两对拜!白头到老!”
肖凤也不能到处去看,只跟着礼先生一个口令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