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亦湳睁开眼时,鼻尖萦绕者消毒水气味久久未散,她望着天花板,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这是哪?
还未等她做反应,一道淡漠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你要寻死就死远点,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死在别人家?”
少年低哑的嗓音缓缓闯入温亦湳的耳朵,她睫毛轻颤,抬眼望向站在病床边的男生。
只一眼,温亦湳便红了眼眶,心口的酸涩疯狂蔓延,至鼻尖,至眼眶,至眉间。
时易。
望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温亦湳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体恤,露出精瘦的小臂,衣服上残留的几片褐色痕迹。他站在病床边的样子透着股不耐烦,眉眼间是小镇青年特有的痞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秋夜里的星星。
“哑巴了?”时易见她不说话,眉头拧得更紧,“割腕的时候不是挺利索?”
温亦湳下意识蜷起手指,摸到左手腕上缠着的厚实的布。不是那条陈旧的疤痕,是新的伤口——她垂下眼睫,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细嫩皮肤。
她真的回来了。
“我……”声音干涩得厉害,温亦湳清了清嗓子,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但温亦湳此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了?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可,现在的她没有立场,也不想再深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或许就是让她振作起来,为自己活一次。
“说话。”时易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
温亦湳抿了抿唇,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是哪儿?”
“镇上的医院。”时易盯着她。
温亦湳愣了一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温亦楠父母因工作失意,在处理公司财务问题的路途中遭遇车祸双双身亡,温亦楠从云端跌落,合作的的各家公司纷纷讨要说法,家里财产也被查封,资金也被冻结……
明明再过几天,她就会进入心仪大学,学着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结交来自各地、各国的朋友,开启她期待已久的大学青春生活……
可,一切都没了。父母、梦想、家……
曾经往来密切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避而远之,葬礼上连个真心递纸的人都没有。
叔伯作为唯一关心她的人,将她塞上了一辆开往望溪镇的面包车,并塞给她一些应急用的现金,让其暂避风头。
面包车扔下她就走了,尾气散进雾里,连声音都被那层灰白的雾气吞掉,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静。
她记得那天的雾很大,从山上漫下来,湿漉漉的,往她脸上贴,往她领口里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躲开这股陌生的潮气,却发现无处可躲。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没有路牌,没有人接,只有一条黄狗趴在老槐树下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
她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住了,镇子被雾裹着,被水声罩着,被一种她挤不进去的安宁填满,她就站在它的边上,像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外人。
身上除了这两口行李箱,只剩下一句“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的空话。
而那阵风,上辈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停。
本想一了百了,却被时易救了。
他捡了她的命。后来的日子,他教她活下去,可最后,她还是没学会。
“想什么呢?”时易见她不说话,语气更冲了,“我问你,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嘛?寻死还挑地方?”
温亦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藏着很多事。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走投无路,随便找个地方。”
时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走投无路?你?”
温亦湳抬眼看他。
“你身上那件衣服,够我吃三个月。”他指了指她病床边叠着的外套,“走投无路的人穿这个?”
温亦湳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那件外套——是前世她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的,是爸爸送她的礼物。
时易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和一个病人僵持不下,嗤笑一声便转身就要走。
“等等。”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温亦湳盯着那道颀长的背影,眼眶又酸又胀。她还记得十九岁的夏天过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个背影。
“医药费……”她听见自己说,“我会还的。”
“不用。”他握住门把手,嗓音低哑,“住店的钱不退,你要还想死,换个地方。”
不会的,她要自己活,活给他看,温亦湳心里默念。
病房门被推开又合上,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温亦湳盯着紧闭的门,慢慢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肩膀细微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在。
——
时易走到走廊尽头,在自动售货机前站定。
他往机器里投了硬币,听着硬币滚落的叮当声,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病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看着他时像是含着千言万语,又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像是透过他要看到什么一样。明明从未见过她,她那眼神倒像是……像是失而复得似的。
“有病。”他低骂一声,弯腰取出滚落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