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莞禾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娴熟地消着毒,闲聊似地说:“认识。这镇子就这么大,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以前时易在外头惹了事,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从不去医院,嫌那地方烧钱。后来不知从哪打听的,他找到了许莞禾。那时许莞禾还在卫校读书,寒暑假的时间在镇上的一家小诊所帮忙打下手,手艺谈不上多精,但换个药、缝个口子已经能应付。
她父亲酗酒,时常醉倒街头,就近一躺便睡过去。有一回时易撞见,也没吭声,把人背起来送回了家。许莞禾后来听街坊提起这事,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找上时易,说往后受了伤就来,她给包,不收钱。
温亦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她知道饭会是时易买的,但听到肯定的回答,心里还是泛起涟漪,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不过……上辈子好像没有在医院见过这个女孩,是因为她提前出院的原因吗?
许莞禾疑惑,按理说不是应该问问联系方式或者在哪里住之类的,然后下一句脱口而出“要亲自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显然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她也没多问,这不是她该问的事情。话题就此结束了,一时间,病房里安静下来。
“你们那里的抢救室和icu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比这里的要高档很多?”许莞禾试探性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温亦湳一脸错愕,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笑意淡了些,她转头看向窗外,老旧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连带着窗外的景色都糊了几分。
“高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里更像是一个有着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许莞禾没说话,将纱布简单打了个结,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温亦湳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眼神有些放空:“那里没有这种木门,是感应的自动门,整座医院静的可怕。纯白色的墙壁,亮得晃眼。抢救室里,每个人身边都围着两三台机器,管子特别多,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透不过气。”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父母车祸进了抢救室,那时候我站在抢救室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里面安静得吓人。看着他们换药、检查,动作一气呵成,像在执行固定的程序,效率很高,但……”
她苦笑:“但那种感觉,就像在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高级汽车,而不是在救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在外面坐了一整夜,没人过来跟我说一句安慰的话,直到天亮,他们通知我去见我父母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张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莞禾的手覆上她的肩膀,安慰似得抚摸两下,垂下眼眸,轻声道:“抱歉。”
温亦湳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道:“没事,都过去了,说出来我也好受多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隔壁房间的的家属在争论午饭吃什么,夹杂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铁轮子碾过地面的咯噔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孩子的一两声啼哭。
这些平时听着吵闹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有些温暖。
“这里虽然旧了点,吵了点,消毒水味也重,床板也硬了点”她轻声说,嘴角重新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但我待着感觉比霓京的医院舒服多了。”
许莞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拿起手边的记录板,轻轻敲了敲:“我们这虽然不比霓京,但你的伤,保证让你好利索了。”
换好药后,温亦湳穿上外套去办出院。前台说有人给她交了半个月的费用,让她再住几天。她拒绝了,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能不能把剩下的钱退回来。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钱很快原路退回。临走前她要了一份发票明细,想着把钱还给时易,她不想欠他。
走出医院大门,温亦湳拢了拢外套,抵挡住阵阵寒意。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可让她犯了难。正回想着哪里能弄到伞的时候,一把黄色的雨伞递了过来。
“拿去用吧。”
温亦湳顺着伞柄,视线慢慢攀爬,是许莞禾,她接过伞,说:“谢谢你,许护士。”
许莞禾朝她笑笑,声音清亮:“叫我阿莞就好。”
“嗯,阿莞。”
许莞禾往回走,从口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后装回口袋,步子迈的更大了些。
【伞给你送到了】
温亦湳撑着黄色的伞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她走的并不快,视线范围内观察着路边的矮墙、草木,青苔。温亦湳凭着记忆回到旅馆,在门口将伞收起来,随手甩了甩。
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正低头翻账本,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没抬,随口问:“住宿吗?要钟点房还是……”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见到来的人,后半句未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把收拢的湿伞往门边靠。她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穿着一件很违和的米色外套,头发被雨气濡湿了几缕,贴在脸侧。整个人素净得像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眉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年轻男人愣在原地,笔尖戳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
他就离开几天,这小破镇就来个气质美女?
温亦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下,摇摇头,平静地问:“我之前开了房的,208号。”
男生猛地回过神,耳根腾地红了:“哦好……好的。”他手忙脚乱地翻登记本,又想起来登记本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这破旅馆平时也没几个人住,无非就是过路的货车司机,偶尔有几个穷学生,哪用得着这么正经地翻。
“楼梯在那边。”他眼神停留在她身上,掩饰性地挠了挠头,然后虚空地朝旁边指。
温亦湳点点头,朝他莞尔一笑,拎着湿伞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她推开208的门,屋里和她离开时不太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的血迹也没有了,窗子还开了一条缝,透着雨后清冽的空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时易。他说过她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正想着,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紧接着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两步就跨上了楼。门没关严,被人一把推开。
时易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头发湿了些,略显凌乱的搭在前额,像是跑了一路。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伤没好就出院?”
温亦湳正把箱子的衣服往外拿,头也没回:“好了。”
“医生说的?”
“我自己说的。”
时易噎了一下,几步走进来,语气硬邦邦的:“你是不是又想故技重施,伤没好全就到处跑,最后死在别人的地盘?”
温亦湳手上动作一顿,终于转过身看他。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是被气笑了:“我死在哪里?跟你有关系吗?”
时易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在医院,你人影都不见一个,怎么,那时候就不怕我死在医院?”温亦湳轻哼一声,“现在我出院了,你倒怕我死在别人的地方?”说到“死”字,她故意咬得重了些,尾音却往上翘,像猫爪一样,伸出爪子在时易心口挠了一下又缩回去。听起来不像埋怨,倒像在撒娇。
温亦湳住院一周的时间没见到时易来过,虽然他有悄悄给她送饭,但她还是不爽。
时易闻言直直地盯着她,而后眼睛微眯,轻笑一声,戏谑道:“你是在……撒娇?”
温亦湳一愣,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胡说什么。”温亦湳转过身不看他,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