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回廊、禁地边缘、药圃深处,常有弟子瞥见一道黑影疾速掠过,周身裹着淡淡的阴冷黑气,步伐飘忽,行踪诡秘。
药圃内培育的千年灵草,一夜之间根茎枯萎,像是被邪力吸尽生机;宗门值守的灵灯,每到子夜便无故熄灭;后山禁制偶尔泛起涟漪,似被人悄然触碰,却始终查不到半分踪迹。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宗门上下皆传,有妖孽潜入清玄宗,昼伏夜出,祸乱宗门。
可所有人,都未曾将这诡异的黑影,与平日里清冷端正、毫无异样的云望舒联系起来。
他们只在暗处议论妖孽的行踪,忌惮那股不明邪气。
唯有云望舒自己,被夜夜空白的记忆折磨。
她心知自己夜间定然有异常,却无从查证,白日里面对同门,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不安与惶恐,只能一遍遍自查经脉,可灵力通透,体内无半分邪气残留,查不出任何端倪。
她决意亲手揭开真相。
这一夜,云望舒燃着烛火,强撑着汹涌的睡意,死死睁着双眼,想要守住神智,看清夜间的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不过片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席卷全身,意识如同坠入深渊,瞬间陷入沉睡,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周身细密的不适感惊醒。
窗外月色凄冷,洒进屋内,桌上烛火早已熄灭,四下寂静无声。
肌肤之下,像是有活物在缓缓蠕动,带着微凉的触感,从脖颈蔓延至脸颊,四肢都泛起紧绷的异样。
云望舒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散殆尽,她屏住呼吸,缓缓转头,看向桌案上那面青铜镜。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铜镜里,哪里还是她平日里素净清冷的模样。
那张熟悉的脸上,脖颈、肩头,直至裸露的手腕,尽数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蛇鳞。
鳞片冰凉坚硬,泛着幽暗的冷光,层层叠叠贴在肌肤上,在月色下微微翕动,丝丝缕缕的淡黑邪气,从鳞间缓缓渗出,与宗门众人传言的妖孽气息,分毫不差。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脸颊,冰凉粗糙的蛇鳞触感,清晰地传入感官,狠狠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那昼伏夜出的妖孽,从来不是旁人;原来那些消失的夜晚,那些宗门诡事,全都是自己所为。
同门不知真相,依旧待她如常,可只有云望舒清楚,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何等骇人的秘密。
恐惧、茫然、无措瞬间将她吞没,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望着镜中满身蛇鳞的自己,浑身冰凉,陷入无边的绝望。
玄蛇妖毒顺着经脉疯狂肆虐,周身黑色蛇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不过瞬息便覆满脖颈与脸颊,阴冷的蛇族意识彻底压过她的神智,四肢不受控制地起身,朝着房门走去。
“不……回来……”
云望舒残存的意识拼命嘶吼,拼尽全力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死死抵住房门,指尖泛白,浑身因灵力与妖毒的对抗而剧烈颤抖,淡青色仙灵之力与黑色邪气在周身交织冲撞。
屋内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门外。
此刻正是子夜值守换岗之时,两名宗门弟子途经此处,察觉到屋内异样的灵力波动,还有细碎的挣扎声响,当即停下脚步,轻声叩门:“云师姐,你屋内可有异样?宗门近日不太平,我们需查看一番。”
声音落在耳畔,云望舒浑身骤僵。
绝不能被他们看见!
若是这副满身蛇鳞的模样暴露,她便是宗门公认的妖孽,百口莫辩,非但会被废除修为、打入禁地,更会连累青玄宗颜面尽失。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内翻涌的妖毒,压低声音,竭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如常:“我无事,只是修炼岔了气,不必担心,也不必入内。”
可她的声音里,终究藏不住压抑的颤抖,屋内邪气隐隐外泄,穿透门缝,被两名弟子敏锐察觉。
“云师姐,你气息不对,宗门有令,邪祟作祟期间,务必严查,还请开门!”弟子语气凝重,已然起了疑心,抬手便要再次叩门,甚至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
妖毒彻底失控,脸上的蛇鳞愈发浓烈,眼底渐渐泛起一丝玄蛇特有的猩红竖瞳,身躯即将彻底被妖毒掌控。
云望舒背靠房门,浑身冰凉,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残存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却无计可施。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近,宗门弟子的灵力已然凝聚,随时可能破门而入,她的秘密,眼看就要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门外弟子疑心渐重,指尖已搭上剑柄,眼看便要强行破门而入。
云望舒背靠门板,浑身冷汗淋漓,脸上黑色蛇鳞疯狂蔓延,猩红竖瞳已然浮现,妖毒彻底失控,残存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连维持站立都艰难至极。
就在房门即将被推开的刹那,一道温润却带着无上威压的灵力骤然笼罩此地,门外的弟子瞬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袭素白道袍的云出岫缓步而至,身姿清绝,眉眼间带着淡淡的肃穆,周身仙灵之气温润却磅礴,正是云望舒的师尊云出岫。
她早已察觉宗门内这股隐晦的玄蛇邪气,更留意到云望舒近日的异样,一路循着气息赶来,恰好撞上这危急关头。
“此事交由我,你们退下,不得外传。”
云出岫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名弟子虽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当即躬身退去,不敢再多逗留。
待弟子离去,云出岫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布下隔绝禁制。
屋内邪气肆虐,云望舒浑身覆满黑鳞,意识混沌,已然濒临失控,朝着她扑来。
云出岫眸色微沉,却无半分惧意,抬手凝出一道纯净的仙灵光束,轻轻落在云望舒肩头。
这灵力温和却极具净化之力,精准压制住她体内肆虐的玄蛇妖毒。
“舒儿,莫怕,师尊在此。”
熟悉的声音入耳,云望舒混沌的神智猛地一颤,疯狂的动作骤然停滞。
周身肆虐的蛇鳞在师尊的灵力压制下,渐渐收敛、褪去,眼底猩红也缓缓消散,失控的妖毒被强行压回血肉深处。
她浑身脱力,倒入云出岫怀中,泪水瞬间滑落,满心的恐惧、委屈与煎熬在此刻尽数爆发:“师尊……我体内有玄蛇妖毒……我不想变成妖孽……”
云出岫轻轻揽住她,指尖抚过她小臂那处玄蛇咬伤的旧疤,眸底泛起心疼与冷意,轻声安抚:“我知道,是师尊疏忽,未能早早察觉这蛰伏的阴毒。有我在,定保你无恙,定会彻底拔除这妖毒。”
她指尖灵力缓缓渡入,细细护住云望舒的心脉与神智,将残存的妖毒彻底封印在她体内。
周身肆虐的黑色蛇鳞,在云出岫温润的仙灵之力下,一寸寸缩回肌肤之下,眼底骇人的猩红渐渐褪去,失控的妖毒终于被彻底封印。
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离,云望舒软软倒在云出岫怀里,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彻底松懈,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这些日子以来,每夜失去记忆的惶恐,看着镜中满身蛇鳞的绝望,听闻宗门流言时的无措,独自隐瞒秘密的煎熬,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死死攥着云出岫的衣袖,指尖颤抖,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师尊的衣襟,那哭声里,满是委屈、恐惧与无助,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师尊……”
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挣扎:“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
“我不想半夜失去意识,不想变成那副模样,不想祸害宗门,不想被大家当成妖孽……”
“我拼命想控制,想查清楚真相,我好怕,我怕自己真的变成怪物,怕再也回不去……”
她哭得浑身发抖,将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恐惧、不安、自我怀疑,尽数哭了出来。
她从始至终,都是清玄宗弟子,一心修行,为民除害,从未想过害过人,却偏偏被玄蛇妖毒缠身,日夜活在变成妖孽的恐惧里。
云出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她的气息,眼底满是心疼,柔声安抚着:“我知道,我知道,舒儿不是妖怪,我的舒儿,从来都是正道弟子,是师尊最骄傲的徒儿。”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妖毒作祟,从来都不是你的本意,没有人会把你当成妖怪,师尊也一定会救你,帮你彻底拔除这妖毒。”
得到师尊笃定的安抚,云望舒哭得更凶,长久以来的重压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埋在云出岫怀中,尽情痛哭着,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清白,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