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宁在云顶学堂安安稳稳待了几日。
霁川剑静悬于她身侧,神光内敛,学堂上下人人对她敬重有加。
白夜声、祈安、无尽夏时常过来陪她说话,谢清禾与石坚也总拉着她切磋练剑,日子平静又安稳。
只是她至今仍未恢复神力,既无法收剑入鞘,更不能将它化入神识,只能日日将霁川背在身后。
长剑古朴沉重,她却从不嫌累赘,仿佛那早已是身体的一部分。
可神女之路,从无真正的清闲。
这日清晨,云端仙雾涌动,一道清和却威严的仙旨自九霄落下,传遍云顶学堂。
是清玄上仙的法旨。
言扶宁虽历经凡尘一遭,心境蜕变,又得上古神剑认主,可神格未定,尘缘未了,需再下凡尘,历一次完整情劫与生死劫,方能真正稳固神女之位,修成大道。
旨意清晰,不容置疑。
众人一时都静了。
谢清禾目光落在她背上的霁川,忍不住道:“带上剑吧,有它在,你总能多一分保障。”
扶宁却轻轻摇头,抬手抚过身后长剑冰凉的剑身,沉默片刻,轻声道:
“霁川是天界神剑,此番历劫,我需以凡人身躯走过,不带仙宝,不借神力。它……带不走。”
她虽与剑心意相通,可一旦踏入轮回、封印仙识,便与凡人无异,莫说御使神剑,连背负它入世都不可行,以免扰乱凡尘秩序,也让劫数失去意义。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心中既不舍又担忧。
没了神力,又不带神剑,这一去,便是真正赤手空拳入凡尘。
扶宁轻轻取下背上的霁川,双手托着,正要将它安放于学堂深处的剑台之上。
就在她指尖离开剑身的一瞬,原本沉静的长剑忽然微微一震。
没有金光暴涨,也没有惊天剑鸣,只有一道极轻、极清的嗡鸣,如同有人低声应和,只传进扶宁一人耳中。
是霁川在与她共鸣。
剑身轻轻发烫,一缕极淡的剑意顺着她的指尖缠上腕间,温柔而坚定,像是在说——我在。
扶宁微怔,垂眸看向长剑。
古朴的剑刃上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柔光,不惹旁人注意,却清晰地告诉她:
无论她身在天界还是凡尘,有无神力,是否佩剑,它都会与她心意相连。
她轻声道:“待我历劫归来,再来取你。”
霁川又是一声轻颤,像是应声。
那缕缠在她腕间的剑意悄然隐去,却留下一丝极浅的印记,如同约定。
扶宁深深看了它一眼,转身不再回头。
当日,天庭云门大开。
扶宁一身素洁,身无长物,仙力封印,神剑暂留,孑然一身,辞别众人,纵身跃入凡尘轮回。
云门仙气翻涌,扶宁纵身一跃,身形坠入滚滚凡尘轮回。
再睁眼时,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暖意。
耳边是喧天锣鼓与喜庆喜乐,夹杂着众人恭敬欢喜的呼喊——
“生了!将军夫人生了!是位嫡小姐!”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府上添了位金枝玉叶!”
她落入一间锦绣环绕的产房,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抱起。
眼前是身着铠甲、面容刚毅的镇国大将军,此刻却满眼温柔,小心翼翼地望着襁褓中的她。
自此,天界神女扶宁,成了人间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
将军为她取名薛清辞。
她只是一个啼哭软糯、眉眼干净的凡间女婴,在将军夫妇的万般宠爱中,开启了这一世的凡尘历劫。
而远在天界云顶学堂的剑台之上,霁川剑似有感应,轻轻震颤了一下,剑身微光流转,遥遥护着凡尘里那抹小小的魂魄。
将军薛靖远,膝下共有两子,长子薛绍珩、次子薛绍昀,皆是年少有为、骁勇果敢的少年郎,自小便随父亲驻守边关,镇守国土,鲜少回京。
府中无其他旁支,唯有幺女薛清辞,是将军与夫人中年得女,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
兄长们常年驻守边塞,难得归家,将军府的深宅里,便只剩夫人与这位嫡出的三小姐相依为伴。
夫人本就怜惜幼女不能常伴父兄左右,更是对她万般疼爱,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府中上下也皆将这位三小姐奉为掌上明珠,事事顺着她的心意。
薛清辞长在深闺,自小锦衣玉食,未曾受过半分委屈。
磕碰一下便全府惊慌,稍有不悦便下人受罚,久而久之,薛清辞养出了一身骄纵脾气,锦衣玉食,娇奢随性,活成了京中人人侧目又不敢多言的模样。
夫人疼她如命,府中下人个个小心翼翼,半点不敢违逆。
她自小就知道,只要她一哭一闹,便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不敢做的事。
小小年纪,便成了京城里人人头疼、又人人不敢招惹的小霸王。
才五六岁上,她便敢带着贴身丫鬟,在京城大街上横冲直撞。
哪家铺子的点心合心意,直接让人打包带走,分文不给;哪家公子哥儿挡了她的路,她扬手就挥马鞭,吓得众人四散奔逃。
有不长眼的衙役上前阻拦,只消她一句“我爹是薛靖远”,对方立刻噤若寒蝉,连连赔罪。
京中贵女们的宴会,她更是常客,却从不守规矩。
谁的珠花好看,她伸手便抢;谁的点心香甜,她挥手就打翻;若是有人不顺她心意,她当场便能哭嚎起来,闹得全场不宁。
久而久之,世家小姐们一听说薛清辞要来,纷纷避之不及,私下里都叫她“薛霸王”,背地里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最轰动的一回,是她随夫人入宫赴宴。
满殿嫔妃公主、世家千金都安安静静行礼说话,唯有薛清辞坐不住,在殿内东跑西窜。
她一眼看中了皇后宫中摆着的一座通体雪白的玉珊瑚,伸手就要去抱。
宫女慌忙阻拦,她当即小嘴一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皇后被闹得束手无策,皇帝也被惊动,从御案后抬眼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