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低垂着眼,沉默地跟在侍从身后,一步步踏入幽深逼仄的地下城。
四周尽是粗糙坚硬的石壁,经年累月不见天光,石缝里渗着阴冷潮湿的水汽,黏在单薄的衣料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土腥气。
头顶偶有几缕微弱的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通道狭窄而漫长,脚下碎石硌着鞋底,每一步踏出都在空旷死寂的地底撞出空洞的回响,除此之外,便只剩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前路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望不见尽头,只有冰冷的石壁层层围堵,像一座无声的囚笼,将所有光亮与希望一并隔绝在外。
两人沿着潮湿的甬道前行,不远处便出现了一排排关押人族的监牢。
粗大的铁栅栏后,拥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狭小的囚室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显得艰难,老人、妇人与孩童挤作一团,衣衫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他们大多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眼神麻木空洞,望向外面的目光里没有丝毫光亮,只剩被长期囚禁后的死寂与疲惫。
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咳嗽在空旷的地下城回荡,很快又被无边的沉默吞没。
半妖只是匆匆一瞥,便被侍从催促着继续往前走,身后那片拥挤而绝望的黑暗,被渐渐甩在了幽深的通道尽头。
再往前走,地牢的气息骤然变得腥冷怪异,空气中混杂着兽类的腥臊与草木腐烂的味道。
这里关押的,全是尚未化形、仍维持着野兽本相的妖。
与人族拥挤的大牢不同,它们每一只都被单独囚禁在狭小坚固的石笼里。
粗重的铁栏密不透风,冰冷的锁链深深嵌在石壁之中,看守得极为森严,仿佛稍有松懈,这些凶兽便会破笼而出。
笼中皆是纯粹的兽形:
有的是覆着冷鳞的异兽,蜷在角落一动不动,只有尾尖在暗处偶尔抽搐;有的是皮毛脏乱的凶兽,垂着利爪,一双兽瞳在昏暗中泛着凶戾又痛苦的光;还有些身形怪异的野兽,被封了妖力后虚弱不堪,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咽与嘶吼。
它们没有半分人形,完完全全是野兽的模样,只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属于凡兽的灵慧与怨愤,被死死锁在各自的囚笼里,互不靠近,也无人靠近。
脚步声掠过,笼中的妖兽纷纷躁动起来,疯狂冲撞着铁栏,发出哐哐巨响,却只换来侍从冷漠的呵斥与锁链收紧的刺耳声响。
走到地牢最深处,侍从终于停住脚步。
这里比别处更暗、更冷,阴寒的风贴着石壁刮过,带着蚀骨的凉意,孤零零立着一间加固过的石笼——笼身是整块开凿的坚石,铁栏比别处粗上数圈,一看便是为最棘手、最危险的囚徒特意打造的。
侍从面无表情地打开铁栏锁扣,伸手狠狠一推,女童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乌黑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不等她稳住身形,侍从便上前,将一副冰冷沉重的镣铐死死扣在她的手腕与脚踝上。
镣铐上刻着密密麻麻、泛着淡淡幽光的禁制纹路,是专门用来压制妖力的特制法器,刚一贴上肌肤,一股刺骨的麻痹感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体内仅存的微薄力量瞬间被死死封印,半点也调动不得。
“哐当——”
厚重的铁栏重重合上,铜锁紧扣的声响尖锐刺耳,在空旷死寂的地底不断回荡,敲碎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
女童被镣铐牵制着,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手脚被牢牢束缚,稍微一动,镣铐便摩擦出冰冷的钝响,连抬手、屈膝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昏暗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透着隐忍的倔强,却又难掩孤身被困的孤寂。
门外,侍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偌大的地牢最深处,只剩她一人,被锁在这密不透风的囚笼里,沦为这地下城黑暗角落中,唯一的囚徒。
侍从每日都会按时前来送药。
那是一碗色泽暗沉、气味刺鼻的汤药,被粗暴地从铁栏缝隙递进来,碗沿磕碰着冰冷的铁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次服药之前,她的身体总会先一步掀起汹涌的异样。
骨骼深处泛着密密麻麻的钝痛,血脉里像是有狂躁的野兽在横冲直撞,属于妖的本能在封印下疯狂挣扎,引得肌肤下隐埋的妖纹阵阵发烫,连手脚上刻着禁制的镣铐,都随之微微震颤嗡鸣。
而她脸颊两侧,那几缕极淡、近乎透明的白羽,更是痒得钻心,细碎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像是有无数细虫在啃噬,勾得她指尖下意识蜷缩,满心都是想要抬手去挠的冲动。
可但凡她心底刚生出这个念头,手腕脚踝上的镣铐便会瞬间收紧,禁制纹路骤然亮起冷光,一股刺骨的麻痹感猛地窜遍全身,硬生生将她抬手的动作钉在原地。
镣铐死死勒着肌肤,留下浅浅的红痕,让她连触碰脸颊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唇,忍受着这钻心的瘙痒与身体的躁动,指尖不受控制地泛出尖利的爪尖,眼尾也漫开一抹妖异的绯色,呼吸急促得发颤。
直到她强忍不适,喝下那碗苦涩刺鼻的汤药,体内翻涌的狂躁才被强行镇压下去。
发烫的妖纹渐渐黯淡,脸颊白羽的痒意缓缓消散,不受控的妖化特征慢慢褪去,她又变回了那副看似温顺的模样。
可药效席卷而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四肢百骸只剩浓重的虚弱,她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任由镣铐牵制着,一动不动地陷在这深不见底的困顿里。
地牢里的昏暗从无变化,分不清昼夜,只靠周身蚀骨的阴冷,判断着时间的推移。
喝下压制汤药后的虚弱感还没散去,她依旧蜷缩在石笼角落,手脚被镣铐锁着,连换个姿势都格外艰难。
沉重的疲惫裹着浑身酸痛,骨髓里都泛着绵软的无力感,让她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只剩耳畔能捕捉到地牢深处,偶尔传来的妖兽低沉呜咽,以及石壁渗水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里再次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不同于侍从的粗重急促,这脚步声轻缓却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来人停在石笼外,一言不发,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瓷瓶,旋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润的草木药香便漫了开来,驱散了周遭些许腥腐浊气。
倒出的丹药圆润温润,泛着极淡的莹白柔光,触感温热,与此前那碗暗沉刺鼻、寒冽刺骨的压制汤药截然不同。
对方隔着铁栏,将丹药连同一碗清水一同递到她面前,动作冷漠刻板,没有半分情绪,全程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睫羽轻颤,看着那枚温养丹药,心底毫无波澜。
这不过是他们的手段——压下她的妖性,再用丹药吊着她的生机,让她永远困在这牢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微微抬手,镣铐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勒得腕间肌肤发紧,费力地接过丹药,仰头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