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重塑神脉,就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吸收灵气,都绝无可能。
他缓缓收回手,踉跄后退,靠在冰冷玉案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东华帝君见状,心中一沉,上前一步,同样以仙力探查。他追随女神最久,深谙神脉本源,探查更为细致,可越是深入,神色越是凝重,惋惜与痛惜几乎溢于言表。良久,他收回手,对着天帝缓缓摇头,声音沉重如铅:
“陛下,臣探查完毕。灵台尽碎,经脉全堵,无半分神力,无一丝灵根,与凡俗孩童无异。甚至因先天胎中遭劫,比寻常凡人更孱弱……”
“灵台已破……她已醒智,再也无法以灵境温养,再也注不进半分灵气了……”
天帝喃喃自语,反复念着,眼眶彻底红了,满心无力与悔恨。他守了万年,护了万年,从凡人修成天帝,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这最后一缕神脉。
东华帝君看着失魂落魄的天帝,再看看依旧自顾玩耍、满眼天真的女童,长叹一声,满心唏嘘。
他们曾以为,这是三界希望,是女神延续,可到头来,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殿内一片沉寂,只剩女童稚嫩轻响,与两人满心遗憾、惋惜、愧疚交织,沉甸甸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天帝与东华帝君立在空旷静心殿中,久久无言。
殿外仙雾流转,钟鼓悠远,一派盛世景象,可两人心头却如压万载沧桑,沉重难言。
许久之后,天帝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尽不甘、怅然,也藏着一丝终于放下的疲惫。
“罢了……”他声音微哑,望着殿外流云,“终究是神族留在世间最后一丝血脉。”
东华帝君轻声颔首,惋惜沉淀为温和:“陛下所言极是。纵使灵台尽碎、神力全无,成凡躯,她也是女神用命护下的孩子,是上古神族唯一后人。”
天帝转头,看向一旁懵懂玩着玉坠的小小身影,眸中复杂渐渐化为柔和。
如今三界安定,九州有序,妖魔蛰伏,仙庭稳固,早已不是当年风雨飘摇之世。
“这天下若当真再无神……”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坚定,“那便由我们来守。”
“朕与众仙自会勤勉修行,将仙力修得更为深厚,护三界安宁,护苍生无恙。”
东华帝君躬身:“臣,愿与陛下同心。”
至于这孩子……
两人相视一眼,俱都释然一笑。
不过多养一个稚子在天宫,有何难哉。
神力有无,早已不再重要。
她只需平安长大,便够了。
次日,天帝传谕,召天宫骨干仙君齐聚凌霄宝殿。
殿内祥云低垂,仙卿分列左右,衣冠肃穆,皆以为商议三界要事。
未等众人开口,天帝便与东华帝君并肩而立,朗声道:
“今有上古神族遗脉,历万载沉眠觉醒,乃三界至贵血脉。朕与帝君今日合力,请天意为其赐名,定封号,立仙阶。”
言罢,两人同时抬手,浩瀚仙力冲天而起,引动九天星斗、八方灵气,天光垂落,瑞气千条,众仙屏息震撼。
待天光散尽,天帝声震大殿:
“此女赐名扶宁,取扶世安澜、护佑苍生之意。册封为宁汐神姬,位同亲王,阶次仅低于太子,位列诸仙之上。”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郑重:
“自今日起,太子与尔等众卿,当以守护宁汐神姬为己任,护她一世安稳,不得有违。”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众仙齐刷刷看向天帝与东华帝君之间那小小的女童。
她不过几岁模样,衣衫素净,眼神懵懂,东张西望,全然不懂自己身上落下何等滔天贵运。无仙力,无灵韵,与凡间稚童毫无分别。
片刻后,惊愕之声压抑不住,嗡嗡传开。
“仅次太子?何等尊崇!”
“她毫无仙力,与凡人无异,怎配如此高位?”
“竟要我等与太子一同守护她……”
仙君们面色各异,震惊、疑惑、难以置信溢于言表,可面对天帝与东华帝君不容置喙的威严,终究无人敢出言反对,只余下满殿压抑哗然,与女童一无所知的天真,形成刺目对比。
天帝与东华帝君对视一眼,同时抬手。
两道浩瀚仙力交织,化作一层温润却坚不可摧的守护光罩,轻轻覆在女童周身。此罩暗含上古禁制,寻常仙君近不得身,暗刺袭来亦可瞬间湮灭,乃是三界顶级守护。
众仙与太子心中虽千般异议——一介无灵无力凡童,竟享此等待遇,实在匪夷所思——可帝旨与帝君威压在前,只得躬身领命,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飞入朵朵灵花,瓣瓣晶莹,香气清冽,似有灵识般翩跹飞入大殿,环绕上空飘舞,一时仙气缭绕,美不胜收。
可人群中一位掌管刑罚的男仙,却骤然面色涨红,浑身发痒,仙袍之下泛起红疹。他本就对女童骤居高位心存不满,此刻被花粉刺激难忍,当即怒色一沉,便要厉声呵斥:“哪里来的野花,敢乱入凌霄——”
话音未落,殿外慌慌张张跑进养花仙娥,“噗通”跪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
“仙君息怒!仙君息怒!是小仙看管不严,灵花自行飞逸,惊扰大殿,小仙万死……”
众人目光齐聚。
便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帝座旁的女童,忽然迈开小短步,缓缓从高台走下。
她走到仙娥身前停下,仰头望向那名动怒仙君。
小脸稚嫩,却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孩童稚气。
那仙君本已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可对上女童那张稚气未脱却冷然直视的小脸,到嘴边的喝骂竟莫名卡住,一股无形压迫感升起,火气生生憋回,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空中灵花依旧轻扬。
女童抬起小手,随意对那过敏仙君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淡光悄然落下。
那仙君周身奇痒、刺痛、胸闷之感,刹那间尽数消散,通体舒泰,仿佛从未发作。
众仙一怔。
不等众人回神,女童又抬手,对空中鲜花凌空一点。
下一刻,奇象陡生。
万千花瓣光芒骤亮,飞速凝聚塑形,不过瞬息,便化作一个玲珑可爱的小花灵小女孩,怯生生落在女童身侧,微微躬身。
满殿死寂。
女童收回手,声音清冷平静,毫无稚气,与稚嫩脸庞格格不入,一字一顿清晰传遍大殿:
“此花已开灵识,心性不定,这仙娥守不住她。”
一句话落,凌霄殿内落针可闻。
众仙瞠目结舌,看向那小小身影,先前轻视、不解、异议,瞬间被深深惊骇取代。
可天帝与东华帝君看得最是分明——
此花不过刚开灵识,根基未稳,远未到化形之境。
能强行点化花瓣聚形、跨越修行桎梏,唯有传说中神祇本源的造化之力才能做到。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压不住激动与震颤。
方才“神力尽失、灵台破碎”的定论,瞬间碎了一地。
女童却浑然不觉满殿惊涛骇浪,只抬眸望向高台上两人,稚嫩小脸上满是认真,语气平静不像孩童:
“还有没有别的名字,或者让我自己想一想。”
天帝心头一震,随即狂喜涌上,连声应道:
“好,好!你且慢慢想,容朕再细细斟酌,为你取一个最合心意的名字。”
女童轻轻点头,表示知晓。
下一刻,她转过身,在满殿仙君惊愕目光中,自顾自迈开小短步,向殿外走去。
仙娥惊魂未定,连忙起身,一步不敢停地紧紧跟随。
刚化形的小花灵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缠在她身侧:
“姐姐,姐姐,你这么厉害,能不能也给我取一个名字呀?”
女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小小背影。
偌大凌霄殿内,一众仙君、太子、重臣僵在原地,寂静无声。
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惊疑,有人敬畏,神色各异,心潮翻涌,久久无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