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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荒丘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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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宁收了脚步,放轻身姿,缓步上前,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看着两人对弈。

“看来,殿下去了很多地方。”

玄机子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并未抬眼,却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先分了几分心神,语气闲适地与她闲聊。

扶宁微微一怔,脚步顿住,下意识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她不过是随意闲逛,未曾告知任何人,也未曾声张,玄机子一直在云台对弈,未曾离开,怎会知晓她去了诸多地方?

她素来性子淡然,处事不惊,无论遇到何事,皆是从容不迫,从无慌乱失措,可偶尔流露的茫然与懵懂,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未经尘俗的稚拙,纯粹而干净,毫无心机。

玄机子将她这般神色尽收眼底,不由朗声一笑,手中黑子轻轻落下,清脆声响叩在玉石棋盘之上,声音清和温润,伴着星河风声,缓缓响起:“风过留痕,雁过留声。世间万物,无论何事,行过便有痕迹。殿下身形所至,灵气微动,自然有迹可循,我等修行之人,怎会察觉不到。”

东华帝君闻言,亦是轻笑一声,手中白子缓缓落下,目光温和地看向扶宁,接话道:“风过留痕,雁过留声,你玄机子分神与殿下闲谈,心思不在棋局之上,自然也留了痕迹。”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一落,那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关键之处,清脆声响落定棋盘,黑白棋子瞬间被截断后路,全盘棋局已定。

东华帝君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玄机子,朗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你分神闲谈,破绽尽显,本君赢了。”

玄机子与扶宁的目光,瞬间都凝在了棋盘之上。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绞杀,脉络分明,东华帝君这一子落下,如同定海神针,全盘皆定,再无转圜余地,玄机子的黑子已是无路可走,败局已定。

东华帝君唇角微扬,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平日里沉稳端方的气质,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尽显胜局的喜悦。

玄机子盯着眼前的败局,眉头微蹙,连连扼腕叹息,摇头不止,口中不住念叨着不该分神,错失好局,一脸懊恼,却又无可奈何。

扶宁静静看着棋局起落,看着两人的神态,轻轻颔首,似是彻底了然玄机子方才所言,轻声重复道:“万事万物,行过皆有痕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通透。

见扶宁望着棋局,似有话想说,又静静伫立,颇为拘谨,东华帝君抬手轻挥,周身云气汇聚,瞬间化作一张温润的白玉石凳,落在扶宁身侧,示意她近前落座,语气温和:“殿下若是不嫌弃,可坐下一同观棋,可要与本君对弈一局?”

扶宁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淡然,没有半分局促:“我不会下棋,便不打扰二位雅兴。”

一旁玄机子本就憋着一口气,满心懊恼,誓要将方才输掉的一局赢回来,当即伸手搅乱棋盘,将黑白棋子重新归类摆放,拉着东华帝君的衣袖,一脸不服输地说道:“帝君不过是趁我分神取胜,不算真赢,再来一局,我定要赢回来,今日便与帝君大战三百回合!”

东华帝君失笑,也不推辞,任由他重新摆好棋局,两人再次凝神对弈。

此番对弈,两人一边凝神思索棋局,落子谨慎,一边随口与身侧的扶宁闲谈,问她天界闲逛所见景致,问她对星河浩海的感受,语气皆是温和亲切,并无半分仙尊的架子。

扶宁安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对弈,听着两人闲谈,偶尔应声搭两句话,回答简短,却字字真切。

星河之下,星光璀璨,仙气悠悠,云台之上,对弈闲谈,氛围静谧而融洽,倒也十分自在惬意。

棋局渐渐胶着,进入紧要关头,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绞杀一处,难分胜负,东华帝君与玄机子皆是眉头微蹙,凝神思索,指尖捏着棋子,久久未曾落下,周遭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静,唯有星河流转,风声轻响。

就在这般沉静之际,扶宁望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一句萦绕在心中许久的话:“从前,有神存在的时候,术法与灵力,是怎么样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话音一落,东华帝君与玄机子执子的手,齐齐顿在半空,再也没有落下。

两人同时一怔,脸上的闲适与专注瞬间褪去,缓缓侧首,目光一同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扶宁,眼中满是惊讶与怔忪。

扶宁这句轻问,像一缕飘进星河的仙雾,瞬间搅散了棋盘上的焦灼,也勾起了一段尘封万载、浸血带光的太古岁月。

东华帝君眸色微沉,原本温和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而沉重,那段铭刻在骨血中的往事,随着扶宁的这句询问,缓缓铺展开来。

他放下手中棋子,身子微微后靠,望向浩瀚星河,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历经万古沧桑的怅然与肃穆:“上古时期,神魔并立,神力通天,那时的天地,远非如今这般安稳。神魔两族,为争三界主宰之位,爆发大战,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乾坤倒转,山河破碎,两族尽灭,天地重回混沌,万物凋零。”

“三界荒芜,生灵涂炭,仙气散尽,连天地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崩塌。是你的母神,也就是上古创世女神,孤身一人,以残躯之力,耗尽自身本源神力,再度重整混沌,修补天地,撑住了这即将崩塌的三界,护下了最后一丝生机。”

东华帝君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那段岁月,他虽未亲身经历的苦难,但这是铭刻在天界历史中最沉重的一页。

“经此一役,天界已空,上古众神尽数陨落,再无半分神力传承,天地间的灵力也近乎枯竭,仙脉断绝,眼看这神通术法就要彻底湮没在岁月之中。你母神不愿这般,她耗尽心血重整天地,不愿这世间再无守护之力,便卸下一身神衣,降落凡尘,行走在人间各地,只为寻得传承,重续仙脉。”

“她在凡世的深山之间传道,在市井街巷之中授法,走遍人间每一寸土地,寻那些心术端正、品性纯良、身怀灵根天赋的凡人,亲手教他们引天地灵气,聚自身灵力,传授他们基础术法,教他们修行悟道。对于心有善念、只求护身的凡人,她便传以护身之术,保其一生平安;对于心怀苍生、立志济世的凡人,她便授以高深济世法门,让他们能护佑一方生灵。”

“凡人本无仙骨,灵根薄弱,经你母神点化教导,慢慢学会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自身,脱胎换骨,摒弃凡胎,最终羽化登仙,升入九天,填补了空荡荡、无仙镇守的九重天。如今天宫之中,众仙所修的术法源流,天界的仙门根基,追根溯源,皆出自你母神当年在凡尘的悉心传授,是她以一己之力,重续了天地仙脉,再造了九重天界,给了众仙安身立命之所。”

东华帝君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扶宁,语气轻缓而郑重,满是敬重:“我们如今能在这九重天安稳度日,下棋论道,修习灵力、施展术法,拥有这长生岁月,归根到底,皆是承你母神的恩泽,受她的庇护,这份恩情,天界众仙,万载不敢忘。”

“仙术由凡人学习神法而得,虽有所得,却始终有别。”东华帝君轻叹一声,往日修炼的艰难困苦,与一众新晋仙人一同重建天宫的艰辛岁月,仿佛仍在昨日,历历在目。

那段日子,没有上古神力相助,没有完整的仙法传承,他们从零开始,苦修灵力,摸索术法,一点点搭建九重天的殿宇,制定天界法度,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他谈起这段过往,声线微沉,眉宇间掠过一丝历经沧桑的沉缓,不复方才对弈时的轻松自得,满是感慨:“凡人所修仙术,皆是模仿神法,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灵力微薄,术法粗浅,与上古神祇的本源神力,有着天壤之别。纵千万载修行,也难及上古神祇万一,这便是先天的差距,无法逾越。”

玄机子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也跟着生出无限感慨,神色变得郑重而紧绷,语气里带着长年累月的不安与惶恐:“天地广阔,暗藏危机,凡间有妖祟邪魔,三界外有未知凶险,天地需要神仙守护,可我等仙术有限,灵力微薄,守护天地,始终心有余而力不足,千万年来,日夜惶恐,从不敢有丝毫停歇,只能不断精进修行,钻研术法,只为能多一分守护天地的力量,不负创世女神的恩泽。”

稍顿,玄机子抬眼看向扶宁,眸中带着期许与郑重,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宽慰:“好在如今,殿下已然醒来。你是创世女神唯一的血脉,身负上古神骨,只要你的神力觉醒,天地便有了真正的守护,我等也不必再这般终日惶恐。”

扶宁只是静静望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目光有些放空,仿佛没有听到二人的话语,又仿佛早已看透自身的境况,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没有半分波澜:“可是,我毫无神力,亦无法吸收灵力,经脉闭塞,灵脉沉寂,终究,只是个无用之人。”

一句话落,星河之下骤然静了几分,风停声息,星光仿佛都变得黯淡。

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慨然、期许与沉重,像是被风轻轻一拂,瞬间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沉寂,笼罩在云台之上。

东华帝君指尖摩挲着玉石棋子,眸色微深,心中满是怜惜,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玄机子却是当即敛了面上的所有闲适与感慨,神色陡然郑重起来,他往前微倾身子,目光诚恳而急切地望着扶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满是恳切的劝慰:“殿下万万不可这般轻言自己,更不可妄自菲薄!”

“您是上古创世神之后,血脉本就与我等寻常仙人截然不同,天生神骨,自带本源神力,远非我等后天修习仙术之人可比。那日您在凡界山川苏醒之际,尚未有意识,未曾施展半分术法,仅凭一身与生俱来的血脉气息,便震碎了山川维系万年的灵脉封印,令大地异动,灵脉翻涌,那便是您深藏于骨、撼动山海的上古神力,只是沉眠万载,尚未苏醒罢了,并非没有!”

“你只需静心等待,静待时机,不必心急,你的神力,终有一日会彻底觉醒,届时,天地间便会再现上古创世神之威,切不可因一时的沉寂,便轻言自己,否定自身。”

东华帝君亦缓声劝慰,声音沉稳如星河定涛,温和而有力量:“玄机子所言极是,殿下不可心急,你的神力未曾觉醒,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万载岁月都已熬过,不必急于一时,总有拨云见日的一日。”

扶宁垂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摩挲着颈间的灵坠,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又闲叙了片刻,皆是轻声细语,再未提及神力与过往,聊了些天界琐事,凡尘风物,而后便在星河之下,各自拱手,缓缓散去。

东华帝君缓步离开星河浩海,踏着流云,径直往天帝正殿凌霄殿行去。

凌霄殿内,香烟袅袅,瑞气升腾,天帝身着九龙锦袍,端坐于案前,勤勉批阅着堆成小山般的奏折。

虽说这里是九重天仙境,众仙皆是长生之身,可众仙大多由凡人飞升而来,心中依旧留存着凡间的规矩与法度,天界的仙务琐事、法度制定、凡间祈愿、妖祟管控,诸多事务繁杂,竟与凡间朝堂相差无几,天帝身为三界之主,每日皆是公务缠身,难得清闲。

天帝埋首案前,朱笔不停,批阅奏折一丝不苟,见殿门微动,东华帝君缓步走入,他抬眼瞥见,笔尖未停,先笑着打趣了一句,语气轻松,满是熟稔:“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处理公务的凌霄殿?往日里,我邀你帮着批阅几本奏折,分担些许公务,你躲得比谁都远,生怕被我缠上,今日倒是主动登门,倒是稀奇。”

东华帝君走进殿内,瞥了眼案上堆得如同小山般高的奏折,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大,他眼疾手快地快速别开眼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天帝拉着帮忙批阅,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嫌弃,语气随意而淡然:“今日在星河浩海,与宁汐神女闲谈,她问起了创世女神的太古旧事,一时心有感慨,忆起往昔岁月,便想着来你这里,一同叙叙旧,回想当年光景。哪像你,天生劳碌命,做了三界之主,依旧整日被这些俗务缠身,不得清闲。”

天帝闻言,手中朱笔顿在半空,闻言一怔,显然也被勾起了尘封的陈年往事,随即失笑摇头,眼中满是怀念与无奈,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还好意思提及当年,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这般劳碌。当年创世女神重整天界之后,欲选一人执掌三界,做这天地之主,让你我二人自行择定。我不过是在凡间之时,多读了几卷书,多写了几页字,性子稍显沉稳,偏你仗着自身修为高深,悟性过人,张口就说自己看见文字便头痛,厌烦这些俗务琐事,硬生生把这三界之主的烂摊子,一股脑丢给了我,自己落得清闲,整日云游四方,下棋论道,好不快活。”

“说是如此,可我看你修炼之时,翻看那些高深术法典籍,钻研上古神法残卷,整日埋首书卷之中,也没见你头疼过半分,反倒看得津津有味,悟性超群。”天帝摇着头失笑,笔下继续批阅奏折,语气里满是了然的打趣,揭穿他当年的借口,“你分明是不愿被这三界俗务束缚,才找了这般借口,推却责任,倒是让我做了这劳碌的天帝,一做便是万载。”

“是啊,当年修炼之时,为了习得神法,重建天界,看的书太多太多,钻研的典籍数不胜数,早已看倦了文字,后来便真的看见字就头疼了。”东华帝君轻叹一声,声音轻缓,旧日的画面随着这一声轻叹,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底。

那些与创世女神,与天帝、玄机子一众友人并肩修行,一同重建天宫的岁月,有苦难,有艰辛,却也有温情,有希望,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

天帝望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怀念与怅惘,也渐渐收了面上的笑意与打趣,眼底泛起一同历经万古岁月的温软与共情。

两人相视无言,便这般静静坐着,凌霄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两人一同沉入了那段遥远而珍贵的太古回忆里,久久未曾言语。

窗外,九重天的流云依旧缓缓翻卷,星河依旧璀璨流转,万载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过往的苦难与荣光,都已化作历史,唯有那份坚守与期许,如同扶宁沉眠的神力,始终藏在岁月深处,静待觉醒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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