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昏迷,像是一场坠入无底深渊的漫长沉眠。
没有天光,没有声响,更没有半分灵力流转的暖意,周身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裹挟着幻境残留的戾气,一遍遍侵蚀着她疲惫不堪的神魂。
云望舒的意识在混沌中漂浮,像是无根的浮萍,始终抓不住一丝清明,耳边时不时回荡着赤爪妖狼的凄厉嘶吼,还有迷障中心魔幻化的、那些虚浮又诱人的赞誉之声,反反复复,搅得她心神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淡的草药清香,缓缓钻入鼻尖,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戾气。
紧接着,经脉之中传来阵阵细密的钝痛,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轻轻扎刺,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软无力,稍一动弹,那痛感便蔓延开来,牵扯得浑身都在发颤。
云望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清玄宗弟子居所里,熟悉的月白色纱帐,帐子上绣着淡淡的青竹纹路,是宗门独有的样式,风一吹,纱帐轻轻晃动,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她躺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薄却温暖的棉毯,肩头、手臂都裹着干净的白色纱布,纱布上还透着淡淡的药香。
丹田处依旧有些滞涩,之前与心魔缠斗时受损的经脉,还未完全愈合,运转灵力时,依旧带着隐隐的痛感。
“望舒师妹,你醒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守在榻边的是宗门里一同修行的女弟子,名叫林清菡,平日里待她极为亲和。
林清菡见她终于睁眼,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满是欣喜与担忧,连忙伸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锦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你都昏迷整整三天了,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
林清菡一边帮她掖好被角,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后怕,“幻境试炼结束后,各宗门都是在迷障深处找到你的,浑身是伤,灵力耗尽,一直昏迷不醒。师父和各位长老天天都过来探望,尤其是云出岫长老,一直守在殿外,就等着你的消息。”
云望舒喉间干涩得厉害,像是冒了火,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微弱:“多谢……清菡师姐……”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尘封的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历历在目——幻境密林中,与同门失散后遭遇暗算,而后偶遇灵溪谷沈砚之、丹霞阁苏晚璃,三人结伴同行,偶遇被赤爪妖狼围困的师兄师姐,众人联手浴血除妖;紧接着误入迷障,被心底的欲念心魔缠身,与自己的执念殊死搏斗,拼尽全力守住道心,最终却因灵力耗损殆尽,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
一幕幕,从厮杀的惨烈,到对抗心魔的煎熬,再到力竭昏迷的无助,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切。
她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柄陪伴她多年、从小用到大的短剑,正安安稳稳地挂在榻边,剑身依旧光洁,没有半分损伤。
这柄短剑,是师父云出岫特意让俞白长老为她打造的,陪着她从蹒跚学剑的小不点,长成如今的模样,也陪着她历经了幻境里的一场场生死苦战。
指尖触碰到短剑的剑柄,熟悉的冰凉触感传来,云望舒的心头百感交集,有愧疚,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
这场仙门大比,她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
从最初跟着同门下山除妖的力不从心,到后来能并肩作战,她日夜苦修,就想在幻境试炼中为宗门争光,想证明资质平平的自己,也能靠努力追上旁人的脚步。
可到头来,她还是深陷险境,不仅没能为宗门出力,反倒让师父、让同门为她担忧,甚至拖累了一同作战的伙伴。
幻境里,心魔幻化出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她看到自己修为大成,站在宗门之巅,所有师兄师姐都对她赞不绝口,向来清冷严苛的师父,也对着她露出赞许的笑容,认可她的努力,承认她的实力。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是她日夜苦修的执念。
可那终究是假的。
现实里,她依旧是那个资质平平、修为平庸的弟子,拼尽全力,依旧在大比中陷入绝境,狼狈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