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空,缓慢地开口:“老师发来分科通知的时候,母亲直接帮我报名了理科,那时候我不知道。”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和你商量一下呢?”贝昱的嘴巴不自觉张大,一脸诧异地问白雨。
白雨看着贝昱吃惊的样子,像是被逗笑了,伸手合上他的下巴,说道:“很久之前你问我,有没有想考的大学。其实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究竟想考什么学校。母亲和父亲好像都默认了,我会去学医,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医生。毕竟对于我们家的情况来说,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可这不公平,这是你的人生。”贝昱几乎下意识地反驳,嘴巴一张一合,说得极快。
“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白雨的心情似乎异常的好,好到又笑起来,“‘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我想我也有错,是我一直没有反抗过,我没有说过一句我不想当医生,也没有说过一次我不想学医。”
贝昱一把转过白雨的头,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贝昱的眉头快要变成紧箍咒箍在他的额头上,他看着白雨,终于明白为什么白雨时常看起来很累,面对问题又总是喜欢逃避。因为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这个男孩说话,从来没有人去尊重他的决定,从来没有人真正理解过他。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更讨厌自己。”
白雨覆上贴在自己脸颊的手掌,好温暖,一直都是这么温暖。他从心底感叹完,便握住它将它迅速移开了。
这时,天黑的还很早。操场周围的路灯亮起来,刺眼的白炽灯吸引来一些不起眼的飞虫。贝昱和白雨还站在原地,这个冬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正因此,你看起来也非常不真实。那时候我们还不算熟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越来越了解你之后,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你生活在一个过于美好和幸福的世界里,但我的世界不是那样的。”
白雨露出一个笑,说不上难看,贝昱甚至看出这个笑是真心的,可它太刺眼了。
“阿昱,我很羡慕你,甚至偶尔会有一些隐约的忌妒。”白雨继续说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像你一样,如果轻松地活着,就可以被爱。我越好奇,越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越靠近你,我就越是感到痛苦。因为你的存在只会一次次证明,我是错误的。”
贝昱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他攥在手里的饼已经凉透了,变得硬邦邦。
“说实话,如果不是班主任找我发了分科表,我或许就真的去理科了。可我看到表格的时候,下意识先去找了你的名字,然后才看了自己的。看见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样也挺好的。无论选文还是选理,都不过是一种选择罢了,没有区别。”
“怎么会没有……”贝昱打断他,再也顾不上吃那口冷硬的饼。
“先听我说好不好?”
“好,你说。”贝昱乖乖点头,眼睛在路灯下一明一灭。
“是啊,怎么会没有区别呢?所以我为了心里早就已经被磨灭得所剩不多的一些东西,问班主任觉得我应该选文科还是理科。我那时期待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这样我就有理由去拒绝被规划好的人生。就像你一样。”
贝昱问他:“班主任怎么说的?”
“她说,‘白雨,老师相信你,凭你的能力,选什么都会学得很好’。这是个完美的答案,但不是我要的答案。
“所以那时候我很想去问问你,几乎马上我就要发出消息了。可最后我犹豫了,我没有问。我知道,你会给出我想要的答案。阿昱,说不定我只是想利用你而已,我只是借由你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我在挣扎很久之后,和班主任说想改成文科。可是你知道吗,只是这样一件事,我就感觉已经要用光自己所有的力气。我讨厌这种感觉,但同时,我又有些沾沾自喜。”
白雨先迈出一步,令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转动。他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了,像这样不管不顾说出一些话,不去设想后果,不计较得失。
他觉得痛快极了,然后继续说:“我觉得自己终于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我既兴奋又痛苦,既喜悦于久违的鲜活,又痛恨于自己的软弱。然后我又想到了你。
“我想到这样的事肯定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你根本不用纠结这么多,只需要按照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去做就好,你的家人会一直支持你。
“然后我想,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只需要去做自己就好了呢?我不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了,可我既没有反抗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顺从的意思。上不自由,下不麻木,我只有痛苦。”
“所以,”贝昱听完,再次停下脚步,“这就是你一开始决定回避我的原因吗?”
“是啊,就是这样简单又可笑的理由。”白雨直白地承认,然后主动看向贝昱,“我的怯懦和勇敢最终扭成一股绳,束缚住了我自己,让我不敢看你,不敢面对你。我以为离开你,我就可以慢慢回归以前的生活,但是没有,我的生活早就已经被你搅得一团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