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然从没想过让贝昱走音乐这条路，倒不是不同意，只是她明白，这条路不好走。

她清浅地笑，问儿子：“你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妈妈，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决定的，并且就算你不说，我也明白这条路并不好走，乐团里，有不少人走了这条路，失败的和放弃的屡见不鲜，或许应该说，这才是常态，我也知道，你现在和爸爸离婚了，还带着我，可能我们的生活并不算好过，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很可能会让你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是，妈妈，我真的……太喜欢音乐了，我不想放弃。”

贝昱望着贝然眼睛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贝然就已经明白，不必再说什么了。她在脑子里迅速计算着接下来的花销，以及自己手中的存款。只是这些在贝昱眼里变成了贝然的犹豫，他觉得或许自己始终还是给妈妈添了乱。

贝昱刚要开口说没关系，贝然先他一步出声。

“好，那就走这条路。”贝然也望着他的眼睛。

“你能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很开心，我说了，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只要你想好，无论什么结果你都能承担，我就更没有问题了，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除了我自己攒下来的钱，你爸每个月也都会给你抚养费，更何况我也准备开始工作了，虽然你可能不了解，但是你妈妈我，其实还是挺厉害的人，所以，请你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我吧。”

贝然拉过贝昱的手，她知道贝昱在练琴这件事上从未懈怠过，甚至时常过于投入。他的手指由于常年练琴，已经起茧，贝然是记得的，曾经儿子的手还磨出过血。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本学业就已经比较繁重，可贝昱从没有让贝然操过心，成绩一直很好，并且他还能坚持每天练琴，从不需要贝然或者老师催促。

他一点一滴地付出，贝然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他想闯一闯，去别的世界看一看，贝然怎么会拒绝呢？

人生广阔无边，他想要去奔跑就去跑，他想要走一走就走，他说累了，那就停下来休息，天大地大，休息一下，没关系的。

“小昱，和妈妈合奏一曲吧。”

贝然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这架钢琴在如今的家里显得格外突兀，让空间都变得逼仄，但这是程启曾经送给贝然的礼物，搬离从前的家时，贝然没有再管其它物品，只带走了这架钢琴。

贝然掀开琴盖，坐到琴凳上，贝昱也已经拿出自己的大提琴，摆好就座。贝然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跳跃，她并没有提前告诉贝昱自己要弹奏什么，但贝昱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趁着听曲的时间，擦好松香，把琴弓架好，等时机合适自然地加入琴声里。钢琴声和大提琴声相呼应和，彼此交织，慢慢的钢琴的声音弱下去，大提琴的声音开始掌握主场。它不再附和谁，不再一味地跟随谁，却保持着和琴声的和谐，毕竟这是合奏。

一曲毕，贝然盯着这些黑白键看了很久。

她说：“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光了，看来还没有。”

“我记得，这版卡农你弹得最多。”贝昱望着她。

“昱昱，既然决定好了，往后付出再多的辛苦，你都不要和我抱怨。哪怕最后失败了，你也要自己承担后果，规划自己之后的路。但我要你永远记得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尽力而为就很厉害了，即使失败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要永远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贝然站起身，看着这架有些走音的钢琴，她知道，自己连它也不需要了。

“嗯，我都记住了。”

“好，那我会和你的老师沟通一下。对了，你愿不愿意……不，没事。”

“妈，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直说，我不是也告诉你学琴的事了么。”

“好，我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把姓氏改掉，以后就跟我的姓。”

“没问题，那以后我就叫贝昱了。”

“是啊，以后你就叫贝昱了。”

贝然合上琴盖，看着收拾大提琴的儿子，这把全尺寸的大提琴已经陪伴他有三四年了，他一直都很爱惜。但贝然想，或许该换一把了。

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来，蜿蜒成一条路，车光明明灭灭，大厦里依旧灯火通明，贝然的面容倒映在玻璃窗上，她当然不知道贝昱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他会成功，进入心仪的音乐学院；也许他会失败，最后也成为大厦里普通的一名职员。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好，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值得去尝试，如果他的手不能握住琴弓，如果他无法承担大提琴的重量，那也很好，至少琴弓曾在他手中，他的手摸过那些琴弦，并用它们演奏出，他自己的乐曲。

他每抚摸过一次，每将大提琴架起一次，每演奏乐曲一次，都是他在感受，他在经历。

如果失败，他也许会觉得对不起别人。

但一次也不会对不起自己。

这样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贝然笑了，她在玻璃上看见儿子第一次演奏大提琴时，他专注的目光，就像繁星一样璀璨。小小的孩子已经渐渐长大，扶他走路的双手也要徐徐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