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苔快步上前,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角门。
门外,漆黑的巷子里,八个黑衣的死士,早已静立等候。他们是阴桓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气息收敛得如同鬼魅,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见到刘茜出来,为首的死士立刻躬身,用极低的声音道:“娘子,都已准备妥当。城南的骚乱已经起了,夏侯惇带着守军过去了,城中巡防空虚,我们按预定路线走,定能护娘子和小郎君安然出城。”
刘茜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曹冲,压低了声音道:“有劳诸位。事成之后,阴君自有重谢。”
“我等奉大郎之命,誓死护娘子周全,不敢言谢。” 为首的死士微微颔首,一挥手,八个死士立刻分散开来,将刘茜和春苔护在中间,脚步轻快,无声无息地穿行在漆黑的街巷之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避开了主干道,专挑那些偏僻狭窄的小巷走,按照曹丕提前暗中留下的巡防路线图,完美避开了所有还在巡逻的士卒小队。
沿途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呵斥声,是城南平乱的守军,声音隔着很远,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边偏僻的小巷。刘茜抱着怀里的孩子,心脏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怀里的曹冲,大概是被巷子里的寒风惊动了,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小家伙揉了揉眼睛,看着周围漆黑的夜色,又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刘茜,小脸上满是茫然,小声地喊了一句:“阿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孩子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刘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低下头,用手轻轻捂住了孩子的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安抚道:“冲儿乖,别出声。阿娘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我们偷偷的,不能被别人发现,好不好?”
曹冲虽然只有不到四岁,却聪慧过人,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看着周围蒙面的黑衣人,看着漆黑的夜色,看着阿娘眼底的紧张与决绝,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用小手紧紧搂住了刘茜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茜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又酸又涩。她的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疼。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了数十条小巷,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许昌城南的城墙根下。
这里是整座城墙最偏僻的地段,远离城门,旁边是一片荒废的民宅,平日里根本无人前来。按照曹丕提前留下的线索,这里的城墙,因为去年的暴雨,塌了一处不起眼的缺口,后来只用乱石虚掩着,守城的士卒也极少来这里巡逻,是她唯一的生路。
果然,乱石堆就在眼前,周围空无一人,连巡逻的士卒都没有。曹丕早已提前支开了这一片的守卫,给她留出了一炷香的空隙。
为首的死士立刻上前,挥手示意两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搬开虚掩的乱石。石块很轻,很快就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外面就是城外的旷野,松软的土地,还有远处潩水的流水声。
“娘子,缺口通了,可以走了。” 死士低声回禀。
刘茜抱着怀里的曹冲,一步步走到缺口前,弯腰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石缝。当双脚踏上城外松软的土地,当许昌城的城墙被她甩在身后的那一刻,刘茜的身子,瞬间微微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差点瘫倒在地。
她出来了。
她终于逃出了这座困了她四年的牢笼,逃出了这座步步杀机的许昌城。
春苔紧随其后,穿过了缺口,站在她身边,看着城外无边的夜色,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刘茜忍不住转过身,隔着城墙的缺口,深深望了一眼许昌城的轮廓。
漆黑的夜色里,只能看到城池模糊的剪影,还有武平侯府方向,那一点依旧亮着的灯火。
四年光阴,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爱恨纠缠,早已深入骨髓。
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骨肉,有那个既让她依赖、又让她恐惧的男人曹操。她还记得除夕夜里,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还记得青梅煮酒时,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却唯独对她温柔备至;还记得他出征前夜,抱着她,说等他打赢了这场仗,回来就给她和孩子一个最安稳的家。
她对他,有怨,有怕,有依赖,有情意,更有深入骨血的牵绊。
可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她留在这座城里的孩子 —— 她的据儿,那个还不到两岁、沉稳懂事的小儿子。她把他托付给了丁夫人,从此母子分离,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方才穿过街巷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回头,想过放弃计划,回到环翠居里,继续做她的环夫人,守着她的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不能。
她不能拿曹冲的性命去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史书上那个早夭的结局;不能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未来卷入夺嫡之争,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心头百感交集,酸涩、不舍、恐惧、决绝,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她死死裹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怀里曹冲的发顶。
“阿娘,你怎么哭了?” 曹冲抬起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小脸上满是担忧。
刘茜连忙擦干眼泪,对着孩子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不能回头,也不能回头。
从她踏出许昌城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武平侯府的环如君了。她是刘茜,是曹冲的母亲,她要带着孩子,去江东,去一个远离中原战火、远离权力纷争的地方,给孩子一个安稳的人生。
为首的死士走上前,低声道:“娘子,此地不宜久留。马匹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连夜南下,免得天亮之后,城中发现您离开,派骑兵来追。”
刘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许昌城的轮廓,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她抱紧了怀里的曹冲,对着死士点了点头,沉声道:“走。”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颍水河畔的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掩盖了他们的脚印,也吹散了许昌城的喧嚣与过往。
一路向南,再不回头。
而他们身后的许昌城,依旧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那位备受曹操宠爱的环夫人,已经带着她最疼爱的神童儿子,趁着这场混乱,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城池。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逃亡,会在未来,给整个天下,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