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刘茜,完全不在此列。
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有阴桓独一无二的恩宠,有一步登天的机会,可她却半点攀附的心思都没有,甚至主动要求离开阴府。她所求的,不过是带着弟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别无他求。
这样的女人,根本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更不会惑乱家主,动摇阴府的根基。
一瞬间,邓氏心里积攒了多日的敌意与警惕,像是被阳光晒化的冰雪,瞬间就消解了大半。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眼神里的冰冷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温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就在这时,正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阴桓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在前院送走了郡丞派来的属吏,就听到贴身护卫匆匆来报,说大女郎带着仆妇,在回廊里拦住了茜娘子,把人强行押到了正院,邓氏要兴师问罪。
阴桓听到消息的瞬间,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了,邓氏看着温婉,手段却凌厉得很,阴晏更是被宠得骄纵任性,眼里容不得沙子。刘茜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犟得很,被这样折辱,指不定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事,快步赶了过来,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他可以容忍邓氏执掌后院,处置那些不安分的侍妾,却绝不能容忍她们磋磨刘茜。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刘茜,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手腕上还有被仆妇攥出来的青紫痕迹,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看就受了不小的委屈。
阴桓的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阴晏,又抬眼看向罗汉床前的邓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开口就要为刘茜出头:“夫人!晏娘!你们……”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跪在地上的刘茜,轻声打断了。
“大郎。”
刘茜抬起头,看向快步走进来的阴桓,眼神平静,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告状的意思,柔声说道:“您误会了。主母和女郎没有为难奴婢,是奴婢自己主动前来正院,给主母请安的。入府多日,一直没能来给主母见礼,是奴婢的不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继续说道:“女郎只是顺路带奴婢过来,还特意叮嘱了奴婢府里的规矩,怕奴婢失了礼。主母待奴婢温和宽厚,不仅没有怪罪奴婢来迟,还悉心教导了奴婢府里的规矩,奴婢心里感激不尽。”
几句话,轻飘飘的,就把刚才剑拔弩张的一场问罪,彻底揭了过去。没有哭诉,没有告状,没有指责,不仅给了邓氏和阴晏十足的台阶,也给了阴桓一个体面,没有让他因为自己,和正妻嫡女彻底撕破脸。
整个正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阴桓愣在了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眼里满是诧异。他怎么也没想到,刘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匆匆赶来,已经做好了为她撑腰、和邓氏对峙的准备,可她却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矛盾都化解了,甚至还帮着邓氏和阴晏说了好话。
他看着刘茜平静的眉眼,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生气,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今天为她出了头,骂了邓氏,罚了阴晏,也只会让邓氏和阴晏对她的敌意更深,日后在后院,她只会寸步难行。与其借着他的宠爱,逞一时之快,不如自己化解这份敌意,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
这个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心里却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有格局。
阴桓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与动容,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顺着刘茜的话,收了周身的戾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邓氏道:“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茜娘是为夫放在书房里伺候的人,不懂规矩的地方,你多担待些,慢慢教就是了。”
邓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又看了看脸色缓和下来的阴桓,心里的诧异更甚,对刘茜的欣赏,也又多了几分。
她活了三十几年,见惯了世家后院的勾心斗角,见多了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互相倾轧,却从来没见过刘茜这样的女人。有绝色的容貌,有家主的偏爱,却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气焰;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能不卑不亢,以德报怨,给所有人都留足了体面;有一步登天的机会,却视若敝履,只想着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别说在后院的女人里,就算是的那些世家子弟,也未必有几个能比得上。
邓氏心里的最后一点敌意,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她对着身边的仆妇,冷冷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茜娘子扶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诺,主母。” 两个仆妇连忙应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茜。
刘茜的膝盖跪了许久,早已麻木,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对着邓氏,再次躬身行礼:“多谢主母。”
邓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青紫痕迹,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满脸羞愧、头都不敢抬的阴晏,脸色沉了沉,厉声训斥道:“晏娘!今日之事,是你莽撞无礼!”
阴晏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长到十七岁,是阴府唯一的嫡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阿母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下人前训斥过自己。
可她看着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帮她开脱的刘茜,又想起自己之前的尖酸刻薄、蛮横无礼,脸上瞬间烧得滚烫,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对着刘茜,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茜娘,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她阴晏这辈子,骄纵任性,爱憎分明,从来都是别人给她低头,她从未给任何人道过歉。可今天,她是真心实意地,给刘茜赔了这个不是。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个只会狐媚惑主的狐狸精,可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借机告状,反而以德报怨,帮她遮掩了过错。这份胸襟,这份气度,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打心底里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前所有的偏见与敌意,也尽数散去了。
刘茜连忙对着她躬身一礼,温声道:“女郎折煞了,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谈不上赔罪。”
邓氏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刘茜,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语气温和地说道:“好了,这件事,说到底是晏娘不懂事。你既然是郎君看中的人,就安心留在府里,好好伺候。” 邓氏看着她,语气认真地说道,“我们阴府,从来不会苛待下人,更不会容人随意磋磨府里的人。有我在,没人会再为难你,也没人敢给你气受。你只管安心住着,看好书房,伺候好郎君,其余的事,不必操心。”
这话一出,就相当于给了刘茜一道护身符,在这阴府后院里,有了主母这句话,再也没有人敢随意刁难她、看不起她了。
周围的仆妇丫鬟们,看着刘茜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原本还有些人觉得,她不过是个流民出身的侍婢,就算得了阴桓的宠爱,也上不得台面,可现在,主母都亲口认了她,还给了她这样的体面,谁还敢再有半分怠慢?
刘茜对着邓氏,再次深深躬身行礼:“多谢主母恩典,奴婢记下了。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大郎,绝不敢辜负主母与大郎的厚待。”
邓氏笑着点了点头,又吩咐身边的管事姑姑:“去,把东跨院旁边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茜娘子住。再拨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专门伺候茜娘子的日常起居。月钱按府里姨娘的份例给。”邓氏已经接受了刘茜,也知道她早晚也是阴桓侍妾,这些优待也是对她身份的认可。
“诺,主母。” 管事姑姑连忙躬身应下。
这话一出,连阴桓都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邓氏,眼里露出了一丝诧异与感激。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和邓氏僵持的准备,却没想到,邓氏不仅没有为难刘茜,反而给了她这样大的体面。
邓氏看了他一眼,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是阴府的主母,是阴桓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要的,是阴府的安稳,是儿女的前程,是和阴桓相敬如宾的体面。既然刘茜没有半分争宠的心思,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乐得卖阴桓一个人情,也卖刘茜一个好,落个宽和大度的名声。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注定要见血的问罪,最终,却以这样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阳光透过正厅的窗棂,洒了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刘茜站在原地,看着上座温和笑着的邓氏,看着身边满脸羞愧、却不再有半分敌意的阴晏,看着身侧满眼欣赏与动容的阴桓,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也没有半分得了体面的得意。
她知道,这场以德报怨的周旋,让她暂时在后院站稳了脚跟,化解了邓氏与阴晏的敌意,换来了暂时的安稳。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争一份体面,做一个依附于男人的妾室。
她想要的,是带着刘炫,离开这里,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有自由。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这场风波,只是暂时平息了。她要走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