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下半截,两只手紧紧交扣,不留空隙,腕骨轻抵着彼此,仔细听还有赵磊嗤声吐槽的一句“怂逼”。
「宇宙最帅:你们两个一边去!」
「宇宙最帅:@随@。月色会佳人,祝久久。」
神他妈的月色佳人。陆风炎点了点屏幕,哼笑一声,懒得回复,把手机设置成勿扰模式,随手丢到一旁。
月亮早早退场,四周天色黑沉沉,一道道冷白光带掠过天际,短暂照亮这个小草坡。
今夜的流星雨格外壮观,晚风绕着坡地缓缓游走,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随星光忽浅忽深。
裴烬看了眼草坪上的影子,他侧对着陆风炎,仰望星空:“之前听闻民间有个说法,流星雨是神俯瞰人间,视线聚焦时迸出的火花,”他讲述着,再续上话音时裹着一层冷意,“不过,祂注视凡人,通常不是因为喜爱,而是要降下惩罚或重大试炼。”
裴烬显少说这么多话,陆风炎盯着他侧脸有些好奇。
他永远看不透这样的裴烬。
移动靠近,陆风炎手臂虚虚搭在裴烬肩头,无形中圈出一方狭小距离,说话时气息擦过裴烬耳廓:“那也不一定,”视线落进裴烬眼底,他坦诚道,“毕竟你这张脸,就算是神,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裴烬侧过半边肩,眉骨轻轻向上挑开一点,周身气压碾过来:“那你呢?”
令人眷恋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陆风炎一时间乱了心脏本该有的节奏。
他本意是想逗逗裴烬的。
“好看。”陆风炎抿唇,视线移回夜空,“不过,你还信这个啊?”
裴烬也没揪着不放,顺着他岔开的话接了下去:“不信,随口说说的。”
坡下远处排排路灯像什么人在夜色里画了一道没连完的虚线。
风声漫过上脊,扫过地面干枯的草秆。头顶流星拖过干净无云的天穹,此处只有大自然馈赠的白噪音,和下面车辆驶过的低频嗡鸣。
陆风炎拉长一口气,眼尾软了下来,走到裴烬身前几步的距离。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他肩头微微向后转,垂落的手臂抬起悬在二人中间,笑眯眯地盯着裴烬,“流星雨是神明落下的眼泪这个说法。”
漫天流火作衬景,陆风炎半侧过身回眸,那只手离他不过寸许,他只稍抬臂便能稳稳相贴。
我曾注视过你,至今未忘。
微凉的指腹相触,一闪而过的冷光铺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裴烬顺势收拢手掌,冷暖融合。
陆风炎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忪。
两人沉默着,顷刻间天边翻涌起来,成百上千道银亮轨迹如同浪潮齐齐倾覆而下。
横贯天际的银河晕开朦胧雾状彩泽,无数流星顺着星河脉络倾泻而下。
那里美的像是造物主失手打翻的调色盘。
手腕内侧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撞在了一起。陆风炎感到一股有节律的突突,他下意识去追溯脉搏起源,大概是裴烬传过来的。
周身漫开燥热,气息乱了节奏,感知脚下一空,陆风炎睁开眼,他似乎看不清星光了。
掌心相贴的温度使陆风炎涨红了脸。
心里头涌上某种冲动。
他好想,好想在这一刻把所有的话都宣之于口。
这么多年,他陆风炎劝朋友恋爱都推崇主动型,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却开始迟疑了呢?
心思全卡在喉间无处宣泄,大脑正在不断撞击他理智的堤坝。
陆风炎自认是一个嘴比脑子快的人,如今止步不前无非是怕十年感情毁于一旦。
原来爱会使人失去勇气,但爱需要勇气。
脑中浮现酒店长廊监控画面,好像又没什么可怕的了。
裴烬的初吻都是自己的了。
他憋的难受,情绪涌到临界点,酝酿许久的话不再徘徊:“裴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不喜欢。”裴烬没有半分犹豫。
陆风炎:“嗯?”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哦……”陆风炎只好先应声,再低头想别的策略。
陆风炎装作挠痒,不经意松开他们相握的手掌,收回间,隐约感受到裴烬轻蹭一下他的拇指根部。
随后,他听见裴烬沉静地说:“陆风炎,今晚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
再度出声时,陆风炎声音带了些轻颤:“就是我才知道……酒店那晚我不小心——”
“嗯。”裴烬喉间落音,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陆风炎偏过头看他。没……没了?就一个“嗯”?
秉持着道歉态度要端正,他清了清嗓子。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垂头,恹恹地说,“其实我平常喝醉了不喜欢乱亲人的。”
“我也没想到怎么就喝断片了,都怪我运气不太好,才失控闯了祸,”陆风炎盯着被风吹倒的野草,低声絮絮,“但是你也有错吧,怎么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语气带上点微不可察的埋怨。
裴烬静静听着,突觉好笑,陆风炎靠着这一张嘴,真是何时何地都能反客为主。再者,这种事情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事情都发生了,我也没办法,虽然说是你的初吻吧,但我的也是啊,你也不算亏。”说完,陆风炎自觉心虚,视线偷瞟裴烬。
裴烬:“……”
这话怎么听也是想耍赖了。
“不过……那个,”陆风炎长吁一口气,豁出去了,他喃喃着,“我会对你负责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
远眺星河的视线骤然收回。裴烬凝住一刹,胸腔深处的搏动再也无法平稳,心脏一下下撞着肋骨。
垂着的手指悄悄蜷起,所求的一切如今摆在面前,他却连细微的声音都不敢有。
他用积压数年、独自妥帖收好的心事,编织了一个梦境,就这么被“借角”一句莽撞的提议拆得支离破碎。
可这梦仿若早就碎过了。
于是,他不再痛了,唯余无法肖想的回应,砸得他一时晃了神。
顶上星流坠落,裴烬缄默不语。
陆风炎能这么快发现,想来是卓砚在暗中推波助澜了。纵然陆风炎的心思一猜即中,裴烬当下也分不清,他是仅仅出于那晚失控一吻的羞愧从而妥协,还是心甘情愿。
妥协的爱,终是万般不愿的。
陆风炎不知道裴烬在沉思什么,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借口了。
再挽留最后一次……就一次!
“我不想看见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其实上次你和陈恩媛走在一起,我……我很不爽。”陆风炎声音绷紧了,憋了好久的醋意一股脑倒了出来。
一片寂静。陆风炎微蹙眉头,裴烬看上去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等不到半句回应,夜间的风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和裴烬拉开距离,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把话说得轻淡:“不同意的话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过吧。”
孤注一掷的勇气耗去了大半,无数念头在心里飞快运转。
裴烬长久沉默,陆风炎故而给他下了判决书。
在这片土地的相处逻辑里,没有应声的问题,不必说出伤人的字句,留白常常是委婉的回绝。
话已出口再难收回,百转千回,他忐忑续话:“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闭了嘴。
陆风炎抬手蹭了下鼻尖,不敢去看裴烬的神情,害怕在对方脸上读到一丝冷淡。他方才脑子一热把心思全盘托出,现在想来这番剖白也许会耗尽他们之间所有余地,他无法想象落得彻底疏远的局面。
半晌,裴烬终于动了,他扭头望着陆风炎懊悔的神色。许久没有出声,嗓音带着一层干涩的糙感,一声回答落得实在太轻。
“不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随着流星去了。
陆风炎身形一滞,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短短两个音节,拆出来两种完全相悖的解读。
说话说一半,陆风炎的性子险些要冲上来。
“不了”是拒绝那番试探,还是连退回朋友的位置,也一并算了。
两种揣测,哪一种都算不上好结果。
只怪自己急于求成,也怪人心得陇望蜀。
“我已经听见了。”裴烬缓缓把余下的半句话续上。
陆风炎:“?”
第一次见给台阶还不下的。陆风炎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故意的吧?拒绝就拒绝,叫他装聋就装,这个裴烬倒好,把话挑明了说,非要揪住他的失态狠狠戳,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陆风炎面上挂不住,齿间溢出不耐烦的“啧”。
“不行,我说你没听见就是没听见。”
还不等裴烬说话,陆风炎脑子紧急转了个弯:“你还许了我一个要求没兑现,我现在就要你忘记刚刚我说过的话。”
听得陆风炎话语里的硬气,裴烬低低地笑了笑:“你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陆风炎皱紧眉头瞪过去一眼。手段行不通,争执也没有落点,满肚子憋屈都在胸口。
耐心被这一来一回磨了个干净,心里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石头,找不到落脚点。
“我不管,你答应了我的。”陆风炎转身在格纹布上坐下,他无法撤回出口的话,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末了闷闷吐出一句,“听见了你又不放个准话,磨磨唧唧的,烦死了。”
流星大抵倦了,峰值已过,它卸去倾盆而下的气势,进入衰减期,连同带走了冬夜的凛风。
周遭静了很长一阵,陆风炎拧着一股气,目光落在枯死的小草上。
也许今夜本不该如此。
头顶忽然附上一片阴影,压下来,不偏不倚,恰好将他整个人笼住。
良久,裴烬的声音才穿透月色,轻轻落下:“答案是你。”
“什么?”陆风炎微仰着头去寻他的脸。
夜色浓稠,他看不清。
身形蹲在他面前:“我的意思是,”少年人起伏的呼吸轻柔起来,这一回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可以试试。”
“扑通——”石头沉入水底。
陆风炎出口秒怂,喉咙几度滞涩,话说得并不连贯:“试……试什么?”
“你提的,你问我?”裴烬坐在他旁边,夜色揉淡了他眉眼间的冷感。
呼吸慢了半拍,巨大的不真实感涌上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梦中梦。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认真的吗?不是哄我的?”
“你不是认真的?”裴烬反问。
无可辩驳,他的确动过几次歪心思。
“……是。”
“不是,”陆风炎晃晃脑袋,“你就这么答应了?不应该再推托一下什么的吗?”
应允好像天生就该带着几分犹豫、拉扯,才算得上合乎情理。
“为什么要推托,不是你要给我名分?”
陆风炎被堵得一时无言。
天幕之上,流星泄下光迹,来势迅疾,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起种种可能性。
碍于答应好的要求?不像。一时心软,可怜自己?也说不通。随口应付?裴烬不会拿这种事敷衍人。
一桩桩猜测轮番推翻。
兜兜转转,最后只有一种可能性。
陆风炎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的格纹布,布料粗糙的纹路硌在指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零碎的片段如脱缰野马。区于旁人的对待,找不到合理的注解,如今全部顺着猜想一一对上。
他永远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就如同卓砚说的“你和裴烬是什么关系”一样。
眼尾朝右侧偏过去,他安安静静坐着,姿态与往常没差,流火掠过天际的刹那,光擦过他的眉骨与下颌,随即归于幽暗。
——裴烬……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