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间，但夜已经不知不觉笼罩天际一方。

马场旁停车场里的车也趁着夜色将近，陆陆续续地嗡鸣而去。

白日喧嚣过头的山与林庄骤然安静下来，周围的树影与山峦摇曳着，无端叫人感到寒冷。

秦蔚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走在周鲸的后面，只偶尔抬眼看着周鲸的背影神游。

“……”

樟树上积蓄的雨滴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落，哗啦声响，卷着树叶溅在她的身前。

秦蔚停下脚步，神情恹恹地低头，正要伸手拂掉吹到身上落叶，一只手伸了过来。

秦蔚轻扬下颌，和周鲸同样沉默的眼睛对视。

周鲸动作轻柔地摘掉她身上的落叶，手背剐蹭两下水珠，脱下外套轻轻地披到秦蔚的身上。

“感冒好点了吗？”周鲸没有提起听雨轩前，她进来时说的话。

她神情坦然得好像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自顾自地伸手，手背贴在秦蔚的额前，试了试体温。

“好像没有……”

啪。

秦蔚看着她的动作，胸口却莫名升起一股令她难以描述的情绪。

她面无表情地拍掉她的手，眉心轻蹙，张口想要质问些什么，但在触及周鲸那双错愕的眼睛时，下颌不自觉地绷紧，她又咬住了下唇。

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秦蔚不知道要和周鲸说什么，她看着周鲸的眼睛就猜得到，周鲸要怎么回答她。

可那不是她想听的。她不想听道歉，不想听“有理有据”的解释，不想听关于“爱”的列举。

“……”

周鲸眼神错愕了一瞬，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放低姿态凑到她眼前，眼与嘴角都向下耷拉着。

一副可怜样儿。

“生气了？”周鲸牵住她的手，习惯性地道歉，“对不起，我就知道今天这事会让你生气，所以我也没想瞒你。”

秦蔚抿着唇把手从周鲸手里挣脱，她嘴角轻轻抖着，声音轻得连嗓子都没打开似的。

“没有瞒我？”

她其实很少因为一件事去质问周鲸，从认识周鲸开始，周鲸一直都对她坦诚得难以挑剔。

大学时社团聚会，因为什么原因多喝了一杯酒，她都会趴在她肩头，嘀嘀咕咕地说一晚上，即便她没有生气，她也要认真地确认好几遍，才会听话地去睡觉。

她不知道的，周鲸都坦白跟她说，更别说那些不经意被她看到过一两次不舒服的事。

但她感到不舒服，感到生气，也向来没有声音。

她是一个害怕生气的人。她害怕生气将她变成和两位母亲一样歇斯底里的疯子，她害怕从她嘴里冒出那些无法控制的声音和话语。

失控的声音和话语，会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变成膨胀的河豚。

没有人能够避免受伤。

但周鲸却告诉她——别害怕生气。

如果你感到不舒服，那一定是我做错了。如果只是让你误会了，你更该告诉我，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才让你误会。你应该生气，然后听我的道歉，听我把你觉得丑陋的、像刺猬一样扎起来的、生气的刺，慢慢抚平。

微微，你不要害怕和我生气。

“……没有瞒我，还是我看见也无所谓，因为是误会，因为……因为你会和我解释。”

秦蔚声音颤着轻微的气音，像是不习惯这样说话。

大学时，她偶尔会和周鲸生气。鲸蔚起步艰难，两人课后经常心照不宣地偷偷去一些商业展会。

而秦蔚也是在展会上，灰头土脸地递着名片时，看到周鲸挽着一个女伴堂而皇之地从展会大门走进来。

周鲸也看见了她，甚至没有等回去，去卫生间的时候就将她拦住，一个劲儿地和她道歉，和她解释——周浠借机要她低头回家，雨市内和周家稍微沾点关系的公司都不愿意和他们鲸蔚合作，她费劲力气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能带她进来。

“微微，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真的只是让她带我进展会，她……她也只是来这种地方无聊，作为交换我时不时跟她闲聊两句。”

“但我保证，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

有理有据的解释，无可挑剔的道歉认错态度。秦蔚很难和她生气，也很难继续和她细数什么她感到不快的地方。

一切只是她的误会，周鲸什么都没做。不仅什么都没做，还害怕她生闷气，心急火燎地就追来跟她解释。

久而久之，这样的事多了，不说生气，秦蔚连听解释的想法都没有了。

都是误会，都是为了鲸蔚，为了她们的以后而不得不做出的某些决定。

她习惯了周鲸的解释，也默认了这样的逐渐合理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