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考棚外便已挤满了看榜之人。
一众考生或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或来回踱步,无意识地啃咬指甲,亦有凑在一处,低声揣测名次的,尽显凝重与忐忑。
辰时刚至,考棚大门轰然打开。
两名衙役手持水火棍开路,身着官袍的放榜官缓步而出,其身后胥吏手捧一卷红纸,正是此次县试的红榜。
待胥吏将红榜张贴妥当,衙役一声高喝:“贴好了!”
人群如潮水般,推搡着往前涌。
个个踮着脚尖,探长脖子,双目黏在红榜上,手指隔空点着纸上的姓名,呼吸急促,急切之情几乎要破出胸膛。
须发半白的中年考生寻见自己的姓名,当场跪倒在地,对着红榜连连叩首,哽咽高呼:“不负寒窗!”
一旁与他年岁相仿的考生在红榜上反复搜寻,指尖划过每一个姓名,却未寻到自己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软倚墙跪倒,仰天嚎哭不止。
人群前排,郑兄身着锦缎长袍,被几名考生簇拥其中。
“郑兄,此次案首定然非你莫属。”满脸痘痕的考生满脸谄媚,语气里满是恭维。
长脸考生连忙附和:“我等几人加起来,也不及郑兄半分才情,案首之位舍你其谁?”
郑兄听着恭维,嘴上谦逊道:“诸位过誉了,本次县试人才济济,能否高中案首还未可知。”
“非也!”方脸考生振振有词,“郑兄考前所作文章,连教谕都赞不绝口。这般才学,放眼全县谁人能及?”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如惊雷般炸开:“案首是太平村梅鹤时!”
郑兄得意笑容陡然僵住,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凉遍四肢百骸。
他挤到照壁前,死死盯着红榜最顶端。
红榜首位,“梅鹤时”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而他郑青云,家境优渥,自幼受名士教导,却屈居穷酸农家子之下。
“怎会是他?”郑青云难以置信,“那小子才读几年书,怎么可能考中案首?定是官府弄错了!”
他伸手想要去摸红榜,一探真伪,却被衙役拦住:“放肆!红榜乃朝廷公文,岂容你随意触碰!”
郑兄被衙役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两步,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傲气荡然无存。
一旁三人更是呆若木鸡。
满脸痘痕的考生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那梅鹤时不是来是凑数的吗?他怎会考中案首?”
方脸考生恶意揣测:“多半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一旁,长脸考生盯着红榜来回扫视,声音发颤:“甭说他了,红榜上似乎没有咱们三人的名字。”
其余两人脸色骤变,慌忙挤到照壁前,目光从榜首一路往下急掠,一遍、两遍......反复查看五遍,始终寻不到自己的姓名。
三人呆立当场,如坠冰窟。
寒窗苦读数年,本以为能拿下县试,荣耀乡里,结果却双双落榜。
再抬眼望去,“梅鹤时”三字高挂首位,红纸黑字好似在嘲笑他们不自量力。
三人被嫉妒冲昏头脑,竟疯了一般扑上前,伸手抓挠那刺眼的名字。
“大胆!”
衙役厉声呵斥,反手扣住三人臂膀,拖拽着丢出人群。
“再敢闹事,终身禁考!”
三人摔得浑身酸痛,却也冷静下来,惊惧涌上心头,连滚带爬逃了。
就在此时,街尾传来一阵铜锣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一男子囚衣染血,头发脏乱,被衙役拖拽着前行,沉重木枷压得他抬不起头。
好事者一路尾随,鄙夷之声不绝于耳。
“平日里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背地里净做些龌龊勾当,简直污了士林名声!”
“大好前程偏要走歪路,落得这副下场也是活该!”
“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声声讥讽入耳,陈耀文怒火中烧,恨不能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你们懂什么?
你们不曾屡试不第,更不曾冻死街头,有何资格评判他?
“快走!”
衙役从身后搡了一把,陈耀文正欲发作,忽听高呼声迭起。
“这位梅案首当真是少年英才,出身农家,却以十岁之龄一举夺魁!”
“梅案首”三个字撞入耳中,陈耀文浑身一震,触电般望向声源处。
那照壁上红榜耀眼夺目,榜首“梅鹤时”得陈耀文双目生疼。
恍如前世重现,梅鹤时少年登科,一路青云直上,受万人敬仰。
而自己碌碌半生,困于乡野,做一辈子的卑贱农夫,仰人鼻息,活得狼狈不堪。
陈耀文望着那高悬榜首的姓名,忽而放声大笑。
那笑声凄厉癫狂,听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
笑声未落,陈耀文捂住心口,一口血脱口喷出,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跌倒在地。
衙役咒骂一声,上前架起陈耀文,拖着便往前走。
陈耀文盯着那一抹红,扯唇冷冷一嗤。
县案首又如何?
他可是重活一世之人。
他有人参,有人脉,更知晓未来之事。
只需熬过这阵,恢复科考资格,他日定能重整旗鼓,将梅鹤时狠狠踩在脚下,一雪今日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