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烘烘的庙会离开前两个人去找甘棠,她的摊子周边围着两三个年轻的姑娘,林娑问她走不走,她道:“这么早?我得等等,还有些货没卖,林姐姐你和李五哥先走吧,今天回去的船多,不怕。”
“行,晚上我们再一块儿去看社戏。”林娑看她忙着给人染指甲也不多逗留打扰,挥挥手同甘棠作别了。
来去都是水路,林娑从热闹的地方一到晃晃悠悠的小船里就犯起了困,日光有些刺眼,她干脆把斗笠盖在脸上。
艄公的橹分水而行,那种水润光滑的动静把人载入梦乡,一切都渐渐远了,好像夜晚来临,不必再强作精神。吆喝吆喝,劳作劳作,龙飞凤舞,袅袅香焰,一切混淆在一起化作她梦的底色。
李淮舟扶着林娑的肩,看周围后退的绿意发着呆,心里忽然想这水道到底通向哪里,能不能一直划下去。可惜这圆觉寺离清溪村还是太近了,转过几道弯以后一切就变得熟悉,远处的桥近处的油菜籽还有那些磨坊、鸡舍和人家,先前的畅想全部化了,倒是对家里那几枚鸡蛋的忧心念头浮上来。
林娑也像得到了提醒,她闷哼一声,手一下盖在斗笠上,身子离开自己的怀抱直起来,双手向上伸起了懒腰。
“到家没有?”她使劲眨眼睛。
“快了,过了这片稀拉的菜地就到了。”李淮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叫人想要捂住他的嘴,这“稀拉”是她点评的,这人怎么就说出来了!
“小郎君真是快人快语啊。”艄公哈哈大笑,那片地在一排争着抢着往上长的菜蔬里确实尤为突出。
好在船马上就要到岸,林娑拽着李淮舟就逃离了小船,希望旁边同坐的莫要认出来,周围乡里乡亲的这话一下就传遍了。
“以后不准在其他人面前这样说!”
“好。”他答应得又快又乖,叫人凶不起来。
林娑又清楚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感觉,他在自己身边是这样,但在战场或许敌人面前却不是。她又不免想到李淮舟提议的打虎,或许他需要一些自己能够把握得住并且熟悉的东西,譬如搏斗与杀戮。
想到这里林娑皱了皱眉毛,觉得自己是在船上睡得发了昏。
回到了家的时候两个人大汗淋漓,太着急去看那些鸡蛋以至于一步比一步快,最后比赛似得回来了,各自饮下一口凉快甘甜的山泉水才擦着汗去看蛋。
蛋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静地窝在那里,其实那卖蛋的也说了大概时间,但是两个人都太期待,总觉得会有什么奇迹在发生,赶不及就会错过。
“可惜,我还以为它会有什么动静呢!”林娑还是眼巴巴地看,就差一两天,怎么没有一个先孵出来的呢?!
“还是去找找天不怕吧,刚才回来没看见它。”李淮舟看看窗外,才种下的树没有什么动静,甚至掉了几片叶,但是菜蔬却有了些精神头。
至于天不怕,那是跟开食肆的大哥换的那只鹅,来的第一天就敢和毛栗子怒目相向,但它的攻击暂时对毛栗子产生不了什么威胁,所以被啄以后它反倒躺了下来,很是享受的模样。
走出去房前屋后找了一圈都没见到,最后李淮舟灵机一动,去山后的泉水那寻,果然,一鹅一猪在那休憩,看见两个人来才过来谄媚了会儿,结果没讨到什么好处又大摇大摆得离开。
两个面面相觑,林娑说:“要不要把这设一扇门?”
“我不会养鹅,一切按影娘说得来。”
林娑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都是从书上学的,也并不熟悉。”
“还有这种书?”李淮舟惊讶,但诸子百家之中也有农家,所以有兵书那必然也有农学相关的知识书籍,或许没什么奇怪的。
“在上京一家卖话本的地方翻到的,和朋友一块寻摸点新书,结果翻到了那本,落款人的名字叫卢谷所庚,从来没听过。”
这书来得古怪离奇,但一翻如获至宝,和阿苗拿这书种了不少菜,也叫她安稳地度过了冬天,也正是有了这个本事,她才没那么害怕,买吃食的钱渐渐省了下来,虽然钱并没有什么回天之力。
“而且这书似乎没写完,其中还有缺页与残页。”林娑仔细地回忆,这书快被她和阿苗翻烂。
“卢谷所庚……”李淮舟喃喃,这名字实在怪异,不知是否顺着音声记下的,可四个字的名字又非复姓,“难道是西域人?”
“不!绝对不会是西域人,除非写下的那个人从小就来了。”
李淮舟看她那么笃定点点头,忽然,他心头出现了一丝灵明,只见他喃喃:“音声,音声。”
“怎么了?!”
“或许是反切拼成的,就是上字取母,下字取韵母和声调。”
林娑把卢谷所庚四个字在心里默默拼凑,卢谷就是陆,所庚为笙,陆笙。
“陆笙?难道是什么吴郡大族中一位写的?”林娑心想,毕竟对方姓陆,还把这书混话本里,有点像个不务正业的大族子弟。
李淮舟摇摇头,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号人,也可能是他没接触过,毕竟是吴郡的。
“算了,反正这人是个有趣的人,要是有机会我把那册子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不似平日里那些拿腔作调的,看着看重就要笑出来,一面笑还一面能把东西学了,实在是妙。”林娑极力夸赞这本书。
李淮舟点点头:“那便要好好领略一番。”
两个人对答的时候天不怕和毛栗子已经离开山泉处,转头只看到天不怕那一只鹅掌和白尾,两个主人只好灰溜溜跟上它们回家。
回去这两只就在家门口的泥地上玩耍,天不怕鹅如其名,小小的一只却要去啄一啄那大她不知多少倍的篱笆,啄不动还要大摇大摆着过来,在两个人面前摆架子,看看篱笆又看看俩人,好像在说,去,把那东西给我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