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将李师傅家中的东西一一归位,最后对着两块牌位拜了一拜,离开了李家。
返回落脚小院时,恰逢更夫又敲着锣鼓走来,街巷间再次响起:
“戌时六刻,禁街行人。”
绿蕊点燃炭盆,道:“姑娘,您先歇歇,我去泡茶。”
周长乐脚步匆匆地回了房,他的卧房被绿蕊安排在西厢房,西厢房很快亮起灯火,徐静沅站在院中,看见纸窗上映出他坐在桌案前,低头翻阅图纸的模样。
他翻了一会儿,又提笔写写画画起来。
“姑娘,茶好了,”绿蕊将温热的茶盏递给徐静沅,道,“我去铺床,您忙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徐静沅呷了一口,临江县的茶口感沉涩,但她还是喝完了,她放下茶盏,道:“替我研墨。”
东厢房比西厢房大一些,有一张床,一张美人榻,一张桌案和两个衣箱。
绿蕊一边研墨,一边说:“姑娘,这些家具都是吴知县今日派人送来的,您瞧还缺什么,我明日再去找他讨要。”
徐静沅摇头:“不必,这不是在宫里,没什么可讲究的。”
出行前,紫珠将她平日惯用的纸裁成小小一张,装订成册子,册子页数不算多,她得省着写,配合紫珠制的香,能够隐藏字迹。
她斟酌片刻,只将李三身份的猜测和周长乐的反常记了下来。
写完后,绿蕊取出紫珠制的香点燃,字迹一点点淡化消失。
徐静沅熄灭炭盆,和衣靠坐在床头,盖好棉被,闭目养神。
绿蕊奇怪道:“姑娘,您不睡吗?”
徐静沅道:“你忘了,我初到一地,第一夜定然是睡不着的,与其辗转反侧,不如坐一会儿,你睡你的,有事我喊你。”
绿蕊点点头,在床边的美人榻上睡下了。
夜色更浓,更夫的锣鼓一遍遍敲过,绿蕊睡熟了,发出轻而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坐了多久,徐静沅掀开被子下床,推门走入堂屋,提起八仙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她将茶盏端至嘴边,却没张口,只盯着西厢房的房门,门缝透出昏黄的灯火,周长乐也没睡,他到底在干什么?三四十张图纸,早该看完了。
她心念微动,又推开堂屋的门,初春夜风寒凉至极,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将一口没喝的冷茶泼到院子里,才放下手,西厢房的门便开了,周长乐仍穿着他们出门时的衣裳,眼里有隐隐红血丝,他见到院中人影,愣了一愣,道:“我还以为是绿蕊姑娘。”
徐静沅笑道:“她累了一日,睡下了,左右我睡不着,起来倒杯茶喝。”
“那这是?”周长乐望着敞开的堂屋大门,问道。
“临江的茶,我喝不惯,”她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热的还好一些,冷的实在入不了口。”
周长乐笑了笑,替她关上堂屋大门,道:“无妨,我带了几包云京的茶叶,你试试。”
说着,他回屋去翻自己的包袱。
趁他翻找,徐静沅踮起脚尖,探头看他的桌案。
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纸面上的内容,但很明显,他不是在写字,是在画画,至于画的什么,不用看也知道了。
他在誊画皇城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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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徐静沅被一阵鸡鸣叫醒,她换好衣裳,打开门,一眼就看到西厢房房门大敞,她迟疑片刻,走进西厢房,西厢房被周长乐收拾得整整齐齐,昨晚铺满桌案的图纸也被摞好,叠放在桌角。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她循声而去,是周长乐出门为三人买了朝食回来,绿蕊正接过一个个油纸包,问他买了什么。
他见到徐静沅,温和一笑:“你醒了,正好,趁热吃,吃完我还得去疫人坊,你去吗?”
徐静沅道:“去。”
今晨的疫人坊比昨日热闹,病人们早早起了,排着长队领取自己的饭食和汤药,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交谈,似乎又在说神医。
周长乐听了片刻,轻声道:“他们说,昨夜来了信,神医已从寿阳动身,往临江赶了。”
“寿阳到临江,要走几日?”徐静沅眼睛微亮。
“快则两日,慢则三日。”
“好。”她琢磨着,这几日得去集市逛逛,给紫珠师父备一份见面礼。
挑礼品可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她忽然觉得时间紧迫,于是向周长乐打了个招呼便蒙上面衣,径直去找李三了。
形容枯槁的匠人坐在病榻上,望着窗外,脸色更苍白了,嘴唇也干得发裂,案几上的饭食和汤药一点没动。
他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扫了徐静沅一眼,又转回窗外。
徐静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里立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她没看出那树有什么特别之处,加上心中又惦记着买礼品,索性便趁着屋里没人,开口道:“李师傅,您今日还打算绝食吗?”
李三不说话。
“我知道您为何总是不理人,”她语气带笑,好似一个调皮的姑娘在打趣,“一定是因为大家都叫错了您的名字,对吗?庄锡文,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