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了,那对小夫妻也是可怜,替卢家那几个照看祖宅,前两年还好好的,还要了个孩子,可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日日汤药不离口,把小夫妻的积蓄都耗光了也不见好,小夫妻没法子,一合计,便把祖宅卖了,带孩子去云京求医。”
“镇上人都说,定是巫人的报应,报应到孩子身上了。”
梁叔边说边摇头,徐静沅有些微的愣神,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卢一若还活着,不知他会不会同意小夫妻将祖宅卖了给孩子看病,不知在他心中,是一个孩子重要,还是一座祖宅重要。
但他已经死了,什么对他而言更重要便也不再重要了。
正如周长乐所说,人死灯灭,由不得他了。
徐静沅想把话题转回卢一曾经的大业上,奈何年轻门官突然喊了一嗓子,说路引已查验好了。
蒙泽本就听得不耐烦,招呼都懒得再打,拿回路引,径直出城了。
她不便再问,只能冲梁叔浅浅一笑,道:“那我们先告辞了,梁叔您日日忙碌,务必保重身子,没了您,南门可要乱套了。”
先说几句好话捧着梁叔,等她回来,有机会再问。
对于这样的好话,梁叔很是受用,尤其还是从一位貌美的姑娘口中说出来,他眼神和善了几分,挥手道:“嗯,嗯,走吧。”
出了城,徐静沅收起笑容,她和周长乐落在蒙泽身后几步,她想了想,试探着问:“你知道卢一所谓的大业指的是什么吗?”
周长乐面色不变:“不知道,大约是复兴巫人?”
徐静沅没有说话,以卢家在巫人中的地位,创业也该是别人跟着他们创,周长乐这么说,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隐瞒?她没有再问。
前路漫漫,蒙泽带他们走的这一条去黑山的路,大约要走七八日,入深山前,相对来说还比较好走,一旦入了深山,一切便都是变数。
山匪是变数,野兽是变数,天气也是变数,任何一种变数都有可能让他们再也回不去,何况深山之中,几种变数同时发生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蒙泽要求二人必须听从他的安排。
二人答应了,既然蒙泽的确是要去黑山找昭月,那至少在到达黑山之前,他不会耍什么心眼。
前三日,路上没有出现任何岔子,所有需要考虑的东西,蒙泽都考虑到了,唯一令徐静沅着急的是,蒙泽几乎是一个哑巴,除了必要的安排,他完全不开口。
她尝试用各种方式与蒙泽交谈,蒙泽都像对待梁叔一般,用一副“你为什么要和一个哑巴说话”的神情望着她。
第四日,徐静沅彻底明白了,对蒙泽这样的人,用任何技巧引诱他开口都是徒劳,所以她决定说真话。
暮色沉落,晚风萧瑟,三人在天黑后没多久赶到了最后一间山房,过了这间山房,再往前走便没有山房了,只能露宿。
这间山房简陋,木门老旧,土墙粗糙,还隐隐有漏雨的痕迹。
蒙泽独自坐在火塘边吃干粮,时不时往火塘中添几根树枝,眼瞳倒映着火光的橘色。
徐静沅走到蒙泽身边坐下。
蒙泽看她一眼,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身子。
她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你知道我是如何找到黑山这条线索的吗?”她嘴角上扬,眼中却分明没有一丝笑意,“因为有人运送了大量黑石进皇宫,在宫里修建了一座祭坛。”
“七年前的禁言令,你想必也有所耳闻,皇宫中,谁提到昭月公主一个字,便会被极刑处死,因为宫中传言说昭月公主命丧南林,满身怨气,化为厉鬼回宫报复。”
“皇上为此又远赴南林,请了南林巫人,用黑石修建祭坛,作法驱鬼。”
“而皇上请的南林巫人,你也认得,便是卢家兄弟。”
蒙泽听得眼睛也不眨了,干粮也不嚼了,他自然知道禁言令,但对于一个连宵禁都无人在意的偏远小镇的百姓来说,禁言令不过就是告示牌上的一张废纸,他压根不当一回事,只知道皇帝隐瞒了昭月公主的死,却不知背后还有如此多牵扯。
“卢家……”蒙泽喃喃道。
“没错,就是你今日同梁叔说过的那个卢家。”
卢家兄弟离开南林的事,除了那对小夫妻,没告诉任何人,他们是离开许久以后,镇上才有人发觉,卢家兄弟失踪了,祖宅也换了人照看。
蒙泽在昭月死后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日子,振作起来后便日日念着去黑山,自然没工夫关心镇上几个巫人的失踪。
“公主心地良善,没有怨气,更不会变成什么厉鬼,”蒙泽三两口将嘴里的干粮咽下,着急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进宫作了什么法事?”
“你听说过灵祭吗?”
蒙泽手一抖,半个没吃完的干饼掉进了火塘中,很快被烤得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