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假皇帝便带着大当家去追真皇帝了。”
徐静沅每一句话都听得仔细,但她并未完全相信,因为世人皆知,程川将军乃是忠心良将。
老方想着,既然开了口,便再没什么好顾虑的,干脆道:“约莫又过了七八日,大当家终于回来了。”
“真皇帝、假皇帝、公主,还有几个随行的大臣侍卫,都被带回来了。”
“大当家派了几个亲信看守他们。”
“那段日子,大当家日日召集寨中弟兄议事。”
“议了什么?”徐静沅敏锐发问,“除了你们寨中弟兄,假皇帝是不是也参与了?还有其他人吗?”
老方苦笑:“姑娘,这我们就当真不知道了,当家的议事,顶多捎上几个精英弟兄,我俩这种一没功夫,二没脑子的老东西,凭什么参加啊?”
老方说得也在理,谋反这种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继续,后来呢?”徐静沅问。
“后来,又过了几日,三当家吩咐我们布置山头,准备酒席,说大当家要迎娶昭月公主,让我们上点心,别搞砸了。”
木讷的老项忽然开口:“时间紧,就一日。”
老方点头:“对!对!三当家催得紧,只给了一日准备的工夫,我们晚上连觉都没睡,举着火把,四处铺红绸,差点把山给点了。”
徐静沅看一眼蒙泽,老方说的便是蒙泽初到黑山的那一日。
“哎,偏偏天公不作美,成亲当日,天降大雾,我还偷偷和老项说呢,怕是老天爷觉得咱们大当家这驸马来得不体面,不想让他们成亲。”
“谁承想,真叫我说准了!”
老方萎靡的模样忽然神采飞扬,语速加快:“我们干完活,缩在后头打算看看热闹,吃吃酒,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前头喊,新娘子不见了!”
“山上炸开了锅!”
“三当家大喊,让我们守住下山的路,千万不能给新娘子跑了。”
“我们忙了一夜,觉也没睡,饭也没吃,哪还有力气找人呐,”老方怨气颇深,“但不去又会被二当家揍,就随便找了找。”
“那天雾很大,我们不敢瞎走,怕摔了,找了一会儿便躲起来歇息。”
“歇着歇着,附近有人说话,那人是山顶下来躲懒的,没发现我们,他对另一个人说,看着公主出嫁的几个婆子差点被大当家杀了。”
“婆子说,公主不是跑了,是忽然消失了!”
“她们前后围着公主,绝没有给她一点逃跑的机会,公主是在六个婆子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徐静沅蹙眉,婆子撒谎,昭月再怎么聪明,也是一个大活人,既是大活人,就没有忽然消失的可能。
“大当家不信,对婆子用了刑,可几个婆子还是一口咬定,说公主就是忽然消失的,公主会妖法!”
“弟兄们山上山下找了一圈,既不见人,也不见尸,便纷纷信了婆子的话。”
“大当家这才放了几个婆子。”
昭月的故事,在老方嘴里,至此便结束了。
徐静沅追问:“那真假皇帝和随行的大臣侍卫呢?大当家为什么又放他们离开了黑石寨?”
老方和老项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在公主消失那日的午后离开的寨子,”老方想了想,又道,“其中有一个人是被绑在独轮车上,推着走的。”
“是谁?”
“不知道,那人身上盖了一块白布,从头到脚都遮住了。”
“他们走后,几个当家的一直在等什么消息,等了……约莫半个月,大当家突然把所有弟兄都召集起来,说要迁寨,而且一日都不能拖,要立刻迁。”
“再往后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迁完寨,我们就被二当家赶出来了。”
说到这里,老方望向徐静沅,眼里满是恳求:“姑娘,我们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了,你可别骗我们,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太中用了,但还想多活几年呢。”
“放心,等到了新匪寨,我就放你离开。”
徐静沅让蒙泽陪老方和老项住在主屋隔壁,看着他俩,以免跑了。
老方和老项见两位阎王终于起身,准备离开,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徐静沅走了几步,又问:“你们为什么进山做山匪?”
老方挠了挠头:“嗨……就是,犯了事儿呗……”
“老项也犯了事?”
老项垂下眼,点点头。
“犯了什么事?”
“杀了人,”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老方的嗓音低沉而缓慢,“十年前大旱,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我交不上税,衙役上门,勒令我三日内必须交齐,否则就拉去衙门打板子。”
“五十大板,”老方说着,竟笑了一声,“我的命只值一季税银。”
“我用铁犁把衙役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