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漫天,闭门鼓落下最后一声响,击鼓人将裹缠红布条的鼓槌搁在门楼大鼓边,踩着余晖缓步离开。
绿蕊怀抱红布包,穿过重重宫门,疾步回到揽月宫。
“唉哟,我的天,总算赶上了,”她额角挂着汗珠,拍拍起伏的胸口,“否则被玄铁卫瞧见,又得和他们比脚力。”
“你比不过?”紫珠候在侧门,接过布包,递上帕子。
“谁说比不过?”绿蕊头一扬,眼一瞪,三两下擦净汗珠,“那些个巡逻卫,让他们百步也不在话下!”
“那程统领呢?”
“程统领……自然不能与程统领比,”绿蕊悻悻,冲徐静沅挥手,“娘娘,冥钱取回来了,只是冬至已过,民间冥钱也不大好弄,不知够不够。”
徐静沅掂掂包袱,鼓鼓囊囊的,却很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能铺满养心殿便够。”
“养心殿?原是给皇上用……早知与小裘子说一声,听到给皇上用,他定然上天入地也多弄些来。”
戌时已至,漫天残霞被漆黑夜色吞噬殆尽,揽月宫正殿灯火通明,主仆三人围着书桌,徐静沅将三公主身上掉落那张冥钱置于书桌中央,砚台里的墨被紫珠染成血红。
徐静沅执笔,蘸满红墨,一笔一划拆解冥钱上的如血掌印般的诡异符号,向二人做示范,她笔触沉稳,红墨所过之处,线条不虚不抖,一眼望去,新画的冥钱与原本那张全无二致。
紫珠凝神细看,只两遍,便学了个七八成,绿蕊却不擅笔墨,咬着笔杆,画了一张又一张鸭掌,徐静沅扶额,翻出一沓白纸,道:“越是心急,越易出错,来,慢慢练。”
徐静沅边画边盘算,包袱内的冥钱,离她想铺满养心殿的数量,还差许多,但让绿蕊再去小宫市,恐引人注意,维持小宫市那几个宫人,说起来平平无奇,赚小钱贴补己用,若真没点心思本事,哪能一次次从玄铁卫眼皮底下逃掉?
一个宫人,买一包冥钱,是祭奠亲人,告慰亡魂,买几包、十几包……家中哪有那么多人可死?
她原本的计划是,将冥钱铺满养心殿,制造揽月宫封宫令解除,昭月公主魂灵重现人间的假象,引宫人目光向杨沛,重提当年旧事。
可养心殿太大,这一包袱,只够铺龙床附近,远达不到她的预期。
要如何用最少的冥钱,达到最震慑人心的效果呢?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屋内,两个炭火正旺的炭盆驱散了严寒,小几上,热茶、点心、画本子,一应俱全,徐静沅不拘着她们,谁画累了,便歇一会儿,饿了渴了,便吃一些。
一个时辰的功夫,整包冥钱都画好了。
黄白粗糙的纸面上,血掌符号格外刺目,一张张摊晾开,绿蕊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往徐静沅身边靠,道:“娘娘,是不是不够?要么奴婢再……”
徐静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附耳对绿蕊低语,绿蕊听了直呼:“娘娘好聪明!”
她总结:“原本不够,现在,够了。”
绿蕊点头,又道:“娘娘,倘若小贼今夜来,奴婢直接抓吗?”
“对,留活口。”
“奴婢晓得,娘娘有话要问。”
“不必顾忌太多,你自己安危重要,留一张嘴,能说话就行了。”
小贼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来,有时不来,有时入夜来,有时快天明来。
三人熄灯歇下,只是都难以入眠,尤其绿蕊,耳朵竖起,闭目静听,注意力集中前院厨房。
老天倒也不负她望。
才一炷香,厨房便传来轻微响动,紫珠白日做的药饼被她藏入橱柜深处,趁小贼翻找药饼,绿蕊足尖一点,飞跃而出,徐静沅紫珠紧随其后。
小贼瞥见光亮,转身想逃,却与绿蕊撞个正着,慌乱之际,他抄起一样又大又圆的物件,挡在胸前,绿蕊不及细看,扬铁锹,朝那物件劈下。
然而没有劈中。
铁锹与那物件相触的刹那,铁锹锹头竟脱开木柄,顺着绿蕊力道,飞出老远,砸落地面,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绿蕊猝不及防,望着光秃秃的木柄和几丈外的锹头,愣了。
徐静沅反手揭开宫灯灯罩,将燃烧的灯盏扔向小贼,半空中,烛芯划出一道金黄弧线,眼看就要舔上小贼衣角,却忽然,一阵冷风袭来,直直吹灭了烛芯。
这一遭,连徐静沅也忍不住愣了。
好在,烛芯熄灭前,绿蕊看清了那又大又圆的物件,是一口铁锅。
铁锅遮住小贼半张脸,只一双眼瞪得一眨不眨。
扔掉铁锹,绿蕊握住锅柄,与小贼角力,两人僵持片刻,终是绿蕊占了上风,抢过铁锅,小贼力道难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紫珠适时上前,轻挥衣袖,袖中细密粉末兜头洒落,笼住小贼。
小贼喷嚏连连,捂着脸泪眼汪汪道:“别杀我,别杀我。”
绿蕊惊奇:“你,你,你……你是……”
“是个姑娘,”徐静沅接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梅。”
宫女红梅跪下,眉眼耷拉。
徐静沅望着她松松垮垮、袖口长到几乎包住手指的太监服,笑道:“衣裳不大合身。”
红梅有气无力:“合身的偷不着。”
绿蕊板起面孔:“你夜夜擅入揽月宫,有何目的?说!”
红梅“啊”了一声,答:“我偷饼吃,你们没发现?”
绿蕊跺脚:“我不是问这个!”